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大都的雪終於停了。我站在柴市口附近的酒樓上，指尖過窗欞上的冰花，心裡像着塊凍鐵。樓下的街道已被元軍清空，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甲胄上的寒霜在殘月里泛着冷。周福在旁邊數着兵卒，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聲：“東西街口各有百夫長駐守，街角的箭樓里至藏着二十弓箭手，還有……”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智帶了八個會法的僧兵，守在法場正中的高台上。”

我沒說話，只是攥了懷裡的帕子。白硯繡的“正氣”二字被溫焐得溫熱，卻抵不過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寒意。三天前小白從水道逃回時，尾上了一截，傷口纏着阿黎給的草藥，滲出的把布條染深褐。趴在我袖管里，氣若遊卻還在笑：“劉雲哥哥你看，我沒騙你，真的只了一條尾。”

李鐵突然按住我的肩膀，他掌心的老繭蹭得我生疼：“元璟帶了三百怯薛軍，個個是蒙古銳。法場周圍的屋頂都藏了弓弩手，咱們這點人衝下去，就是白送命。”他背後的箭傷還沒好，說話時牽扯到傷口，眉頭擰個疙瘩，“文先生說了，留着命才能做更多事。”

我着法場中央那孤零零的木樁，頭髮。昨夜令孤老先生送來消息，說元璟為了“震懾漢民”，特意讓人把木樁漆黑，還在上面刻了“降者免死”四個大字。而小白幻化的“文天祥”，此刻正被關押在附近的臨時囚牢里，等着天明時分踏上這條路。

“趙時賞那邊準備好了嗎？”我啞着嗓子問。周福點頭：“刀隊都藏在茶樓後廚，方梅的兵混進了送水的隊伍，只要你一聲令下……”

“不能。”我打斷他，指尖掐進掌心。窗裡飄進寒風，帶着法場方向的腥味——那是元軍昨夜“清理”圍觀百姓時留下的。他們就是要激怒我們，要讓義軍在衝中自投羅網。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囚車的鐵聲碾過凍土，由遠及近。我往下去，只見小白穿着那破舊的囚服，被鐵鏈鎖在車壁上，頭髮散地在臉上，卻依舊直着脊背。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微微抬眼，隔着層層兵甲與我對視。那雙琥珀的眼睛里沒有淚，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亮，像極了油山岩壁上刻的字。

智跟在囚車邊，紅袍在晨里刺目。他手裡捧着個錦盒，裡面是忽必烈最後的勸降書，據說只要小白點頭，就能立刻免去死罪，還能封個“江南釋教總管”的頭銜。可我看見小白的了，像是在念着什麼——後來才知道，在默念《正氣歌》的最後幾句。

辰時三刻，監斬的令牌擲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小白被推上法場，鐵鏈在凍土上拖出刺耳的划痕。元璟站在高台上，貂皮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手裡把玩着半塊殘破的捲軸——那是他從文天祥舊里搜出的“正氣捲軸”殘片，據說能鎮天下忠義之氣。

“文天祥！”元璟的聲音過鐵皮喇叭傳遍法場，“大汗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歸降，還是死？”

小白抬起頭，恰好落在臉上。突然笑了，笑聲清越，像碎冰撞擊玉石：“我是大宋的宰相，豈能做元賊的走狗？”掙開押解兵卒的手，朝着正南方向跪下，額頭重重磕在雪地上，“臣文天祥，叩別故都，叩別先帝！”

“砰砰砰”三聲，每一聲都像砸在我心上。樓下的元軍開始，有人舉着刀呵斥，卻被小白的氣勢震懾，竟沒人敢上前拉扯。磕完頭，站起時，鬢角已沾了雪，卻依舊直如松：“我的國家亡了，但我的骨氣還在。要殺便殺，不必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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