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鳥突然發出警惕的啼鳴，聲音尖銳刺耳，翅膀猛地轉向北岸，帶起的風卷得劉雲的戰袍獵獵作響。劉雲低頭一看，只見霧峽的絕壁上，數十棺木嵌在岩中，高的距江面百餘米，低的也有八十餘米，棺木大多呈黑褐，有的已裂開隙，出裡面的枯骨，像被時忘的印記，棺木旁的岩裡長出幾株黃荊，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曳。

“那就是懸棺。”吳燕殊勒住韁繩，青鸞鳥在絕壁前盤旋，翅膀幾乎過崖壁上的青苔，“南朝顧野王說這是‘地仙之宅’，蘇軾還寫詩說‘瓦棺悲古葬’呢。”劉雲湊近細看，發現棺木排列竟有規律——從高空俯瞰，數十棺木恰好組無頭巨人的廓，左臂直指江面，手指的位置正是鹽泉的方向；右手則對着後的峭壁，掌心約有個黑，像是刻意標記。

“那峭壁上有口！”黃麗突然高喊，聲音因激而有些發。劉雲順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巨人“右手”所指的崖壁上，有個被藤蔓遮掩的口，口的岩石較淺，顯然是人工開鑿的痕迹，藤蔓間還夾雜着幾株開着白花的野草，與周圍的綠形鮮明對比。“繞到北江一面看看。”他對吳燕殊道，六隻青鸞鳥隨即轉向，穿過一道狹窄的山，山裡的風帶着涼意，吹得人脖頸發，來到絕壁的背面。

這裡的崖壁更陡峭，幾乎與地面垂直，如刀削斧劈般平整，口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壑，風從底卷上來，帶着的土腥味，還夾雜着幾分腐朽的氣息。劉雲讓青鸞鳥停在口旁的巨石上，腳剛落地，就聽見石裡傳來“嘶嘶”聲——小白鼠從背包里竄出，順着他的靴筒爬上肩頭，前爪指着口，鬍鬚微微抖，眼睛里映着口的影。

“讓小水蛇先探路。”阿黎解開腰間的竹簍，一條銀鱗小蛇出，蛇泛着金屬般的澤，鑽進口的藤蔓間，尾部在外面輕輕擺，傳遞着安全的信號。眾人趁機檢查裝備：吳燕殊將繩索系在腰間，繩結打得是軍中最牢固的“生死結”；黃麗磨了磨短刀，刀刃在下閃着寒，映出堅毅的臉；劉雲則出火摺子，吹亮後湊近口，只見裡面黑黢黢的，約有石階向下延，石階兩側的岩壁上似乎有鑿痕。

片刻後，小水蛇的尾部快速擺三下——這是安全的信號。“按原計劃，”劉雲低聲音，氣息拂過口的塵土，揚起細小的顆粒，“小白鼠在前探路，小水蛇斷後，我們保持三步間距，遇機關就吹哨，哨音長短代表危險等級。”他率先鑽進口，石階上積着厚厚的塵土，踩上去揚起細灰，嗆得他忍不住咳嗽，咳聲在里回，顯得格外清晰。

比預想的寬闊，兩側岩壁上刻着模糊的壁畫，畫中有人背着鹽袋在山道上行進，鹽袋的繩子勒進肩膀，顯出沉重的模樣；還有人將棺木吊上絕壁，繩索的紋路清晰可見，旁邊的人舉着斧頭，像是在固定木樁，線條雖簡單，卻着虔誠。“這是鹽道先民的墓葬。”吳燕殊用手拂去壁畫上的塵土，指尖到冰冷的岩石，“他們把鹽泉當命脈，連死後都要守着，這懸棺就是他們的哨所。”

走到石階盡頭，眼前豁然開朗——一間石室呈現在眼前，中央立着尊半人高的玉人，玉質瑩白，卻在脖頸嵌着烏羊銅首，銅首的羊角彎曲，弧度恰到好，眼睛是用黑曜石鑲嵌的，在火把映照下閃着幽，彷彿在注視着來人。石室角落堆着陶罐，裡面殘留着鹽粒和穀，鹽粒晶瑩剔，穀已變深褐，顯然是祭祀用品，陶罐上還刻着簡單的花紋，像是太和月亮的圖案。

“玉人腳下有字！”阿黎蹲下，火把湊近地面，火在青石板上跳，只見上面刻着：“鹽泉涌，懸棺安，守此者，世代昌。”字跡古樸，帶着秦漢隸書的韻味，筆畫剛勁有力，像是用利直接鑿刻的。劉雲着玉人的手臂，突然發現銅首與玉的接口有隙，他輕輕一旋，銅首竟應聲轉，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出裡面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卷竹簡，用紅繩捆着，上面寫着“鹽道圖”三個字，墨跡雖已變淡，卻仍清晰可辨。

出口時，夕已將江面染金紅，像打翻了的胭脂盒，連空氣都帶着幾分暖意。青鸞鳥馱着眾人飛回大船，翅膀掠過甲板時，帶落幾片羽，飄落在士兵的鎧甲上。甲板上的士兵正圍着看從懸棺里取出的竹簡，老舵手用糙的手指點着圖上的標記，指腹的老繭過竹簡，發出沙沙的聲：“這是鹽馬古道的路線！從巫峽到潭州，竟有七條秘道，每條道都標着水源和宿營的地方，當年的鹽商真是會選路。”

劉雲將竹簡收好，藏在的袋裡，竹片的涼意過布料傳來，提醒着他這份發現的重要。“懸棺之謎雖解，但鹽道上說不定還有元軍暗哨。”他對眾人道，聲音在甲板上回，“傳令下去，今夜在神溪休整，讓炊事班多煮些熱湯，給新兵們暖暖子，明日卯時啟航，直西陵峽，爭取在午時前穿過峽口。”旗手應聲揮令旗，紅的令旗在暮中格外醒目，船隊緩緩駛神溪，溪水碧綠如鏡，兩岸的絕壁倒映水中，船行其間，恍若穿行在翡翠長廊，連空氣都帶着草木的清香。

夜後，船艙里的油燈次第亮起，如繁星落在江面。黃麗正給阿黎講懸棺里的發現，講壁畫上的鹽商如何翻山越嶺，講銅首玉人的奇特構造，阿黎聽得神，不時在葯書上記下幾筆，筆尖劃過紙面，發出細碎的聲響；吳燕殊則在修改鹽道圖，用硃砂標出可能有埋伏的地段，燭火在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劉雲站在甲板上，着天上的明月倒映在溪水裡，月影被水流輕輕晃，像塊打碎的玉盤，突然想起白日里從高空俯瞰的巫峽——那些峰巒、溪流、懸棺，看似孤立，實則被鹽泉這條脈絡連在一起，就像他們這支隊伍，雖來自不同地方，卻因同一個信念凝聚，如溪流匯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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