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鐘聲，在夜里，低沉而悠遠，敲過京城的每一寸街巷，也敲在每一個人心尖上。這一夜的京城，安靜得不像話，靜得能聽見風穿過巷弄的嗚咽，靜得能聽見自己腔里沉重的心跳，那死寂像一張無形的網，死死籠罩着整座城池，安靜得讓人心慌，讓每一個清醒着的人，都忍不住攥了拳頭，脊背發涼。

秦墨站在聽風閣的屋頂上，玄袍被夜風獵獵吹，墨發翻飛，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他抬眸向夜空，那月比上一夜更加猩紅，像是被無盡的鮮浸，濃稠得幾乎要滴落下來。清冷的月之傾瀉而下，潑灑在京城的每一角落——朱紅的宮牆、青灰的瓦頂、寂靜的街巷，全都被染了一片暗沉的猩紅，像一幅被鮮浸泡過的古卷，詭異而悲涼，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若有似無的鐵鏽味，分不清是月的錯覺，還是即將到來的雨腥風的預兆。

街上空的，連半個人影都沒有。平日里喧囂的市井，此刻死寂一片，家家戶戶都閉門窗，燈火盡滅，唯有月的微，在門窗的隙里，投下細碎而詭異的斑。不止是人，連平日里在街巷裡竄的野貓野狗，也彷彿察覺到了這天地間的不祥，全都躲進了犄角旮旯，蜷着，連一聲嗚咽都不敢發出，唯有風聲，在空曠的街巷裡穿梭，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亡魂的低語。

風聲之外，還有一極其微弱、若有似無的聲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卻帶着不容錯辨的肅殺之氣——那是金屬撞的脆響，是戰馬偶爾掙束縛的嘶鳴，是士兵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沉悶而有力，像重鎚一樣，一下下砸在寂靜的夜里。

“聽到了嗎？”

清冷的聲音在側響起，蕭清月不知什麼時候也悄悄登上了屋頂，一素白勁裝，擺被夜風拂，與秦墨的玄袍形鮮明的對比。站在他邊，目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眼底沒有毫畏懼，只有一片沉靜的堅定，指尖微微蜷，顯然也聽清了那遠的聲響。

秦墨緩緩點頭，目依舊鎖在那月上，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幾分瞭然，也帶着幾分凝重：“聽到了。”

不用多說，兩人都清楚，那是什麼聲音。那是軍隊調的聲響，是刀兵相向的前兆，是蟄伏己久的暗流，終於要衝破水面的信號。那聲音從城南大營的方向傳來，從西山大營的方向傳來，甚至從皇城外圍的各個角落傳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集，像是一張無形的網，正緩緩收，將整個皇城，將整個京城，都困在其中。

“開始了。”他輕聲道，語氣平淡，卻藏着千鈞之力，彷彿一聲宣告，預示着這場註定流河的風暴，正式拉開了帷幕。

話音剛落，一道刺眼的火，突然從城南方向亮起，打破了月籠罩下的死寂。那火起初只是一點微弱的星火，轉瞬之間，便燎原而起，烈焰衝天，染紅了半邊夜空，與天上的月相輝映，將那片區域映照得如同煉獄。火之中，約能看到麻麻的人影，在火里穿梭、廝殺。

接着，一陣震耳聾的喊殺聲，順着夜風，隔着好幾條街，傳進了兩人的耳朵里。那聲音嘶啞而狂暴，充滿了戾氣與決絕，模糊而遙遠，卻帶着穿人心的力量，每一個字，每一聲嘶吼，都像是在訴說著無盡的廝殺與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