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華章_第104章 落水疑雲(1)
南京的冬日,冷骨。秦淮河上的畫舫笙歌雖未絕響,卻終究添了幾分強歡笑的寂寥。皇帝的南巡隊伍在這六朝金之地已盤桓近月,最初的新鮮與興逐漸被一種微妙的倦怠所取代。北方的催促還京的奏疏,已從“懇請”漸漸出“警告”的意味,而皇帝朱厚照,卻似乎沉溺於江南的波里,對那遙遠的紫城愈發顯得意興闌珊。
這一日,天沉,鉛灰的雲層低低着金陵城頭。朱厚照忽發奇想,不願乘那龐大的龍舟,只命人備下一艘堅固卻不甚起眼的船,要獨自往江心島一游,味那“孤帆遠影”的意境。隨行者僅江彬及數名侍衛、侍,連南京守備衙門聞訊趕來護駕的兵船,也被他勒令遠遠綴着,不得靠近擾了清興。
江彬立在船頭,眉頭微蹙。他並非不諳水的北人,但多年邊塞生涯,讓他對這種無法縱馬、無依託的江河有着本能的不適。更重要的是,一種久經沙場磨礪出的直覺,讓他到周遭的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皇帝興緻卻極高,披着一件玄大氅,迎着江風,指點着煙波浩渺,談論着當年太祖在此大戰陳友諒的舊事,臉上是難得的、毫無霾的笑容。
船至江心,風浪漸急。渾濁的江水翻湧着,拍打着船舷,發出沉悶的響聲。朱厚照卻毫不在意,甚至走到船邊,探想去掬一捧江水。就在那一瞬間,異變陡生!
船毫無徵兆地劇烈傾斜了一下,並非因為風浪,倒像是船底撞上了什麼,又或是……某種人為的控。甲板上本就因船晃而站立不穩的眾人頓時驚呼失措。朱厚照正探向外,重心已失,這突如其來的顛簸讓他整個人猛地向前一栽!
“陛下!”
驚呼聲中,距離最近的江彬目眥裂,幾乎是在皇帝影墜落的同一剎那,他如一頭矯健的豹子般撲了過去,一隻手死死抓住了皇帝揚起的大氅一角,另一隻手力勾住了船舷的欄杆。巨大的下墜力道幾乎將他也一同帶落江中,手臂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護駕!快!”江彬嘶聲怒吼,額上青筋暴起。
侍衛們這才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上前,合力將皇帝從冰冷的江水裡拖了上來。朱厚照渾,嗆了幾口水,劇烈地咳嗽着,臉蒼白,但眼神里除了瞬間的驚駭,竟還奇異地混雜着一……?
混中,江彬冰冷的目如刀鋒般掃過甲板上每一個人的臉——驚魂未定的侍、臉發白的侍衛、那幾個作船隻的南京派來的船工。那船工頭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連稱是江中暗流涌,加之今日風大,作失當,罪該萬死。
“拿下!”江彬的聲音不帶一溫度,不容任何辯解。他本不信這只是意外。皇帝的船,即便是輕舟簡從,也絕無可能如此輕易地被“暗流”顛覆。時機,角度,都太過巧合。
皇帝被迅速護送回南京皇宮,醫們早已聞訊趕來,作一團。薑湯、驅寒的湯藥、安神的香料……整個行宮籠罩在一片張抑的氣氛中。朱厚照裹在厚厚的錦被裡,起初還強撐着說無妨,甚至開玩笑說驗了一把“魚蝦之樂”,但到了夜間,便開始發起高熱,時而昏睡,時而囈語,病來勢洶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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