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澤作為九卿之一，也時常參與朝議。他冷眼旁觀，能到這些新貴們上那種急於建功立業、滌盪舊弊的激。他們談論的是井田、禮樂、王道，抨擊的是洪武朝的嚴刑峻法，以及……那些在他們眼中“鄙無文”、“恃功驕恣”的勛貴武將。

這一日，朝會之上，議題便是關於各地藩王。有史奏報，幾位塞王（鎮守北方邊境的藩王）如燕王、寧王等，擁兵自重，王府屬僭越，恐非國家之福。

兵部尚書齊泰率先出班，聲音清越：“陛下，太祖封建諸王，原為屏藩帝室。然如今諸王，尤以北平燕王、大寧寧王為甚，護衛壯，輒數萬，且屢有干預地方政務之事。尾大不掉，非久安之計。當早為之所。”

黃子澄立刻附和：“齊尚書所言極是。昔日漢有七國之，晉有八王之禍，皆因強枝弱干所致。陛下仁德，然不可不防微杜漸。當以削奪藩王權勢為第一要務。”

龍椅上的建文帝微微頷首，目轉向一直沉默的方孝孺：“方先生以為如何？”

方孝孺拱手，語氣從容而堅定：“陛下，《春秋》大義，在於尊王攘夷，正名定分。今諸王乃陛下叔父，然君臣之分，高於叔侄之倫。其權勢過重，已違祖制，君臣之綱。削藩之舉，名正言順，乃行王道，正綱紀之必需。”

這番引經據典的論述，顯然深深打了建文帝。他臉上出了深以為然的表。

李承澤站在班列中，心中卻是一沉。削藩，他早就料到新朝會着手此事。洪武帝分封諸子，本就是為了“外衛邊陲，資夾輔”，尤其是北邊的幾位塞王，更是防蒙古的重要力量。如今新帝登基，基未穩，便急於向這些手握重兵的叔父們開刀……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燕王朱棣那張沉毅果決、酷似其父的面容。那可不是一個會坐以待斃的人。

他猶豫再三，還是出班躬道：“陛下，臣有言。諸王乃太祖骨，鎮守要地，於國有功。削藩之事，關乎宗親和睦及邊防穩固，是否……暫緩圖之，或可徐徐削弱，以免激起變故？”

他的話音未落，便覺到幾道銳利的目落在了自己上。齊泰、黃子澄等人臉上雖未聲，但眼神中已流出不以為然。

建文帝看了看李承澤，溫和地說道：“李卿老持重，所言亦有理。然，積弊當除，綱紀當正。朕意已決，當依齊、黃二卿及方先生所議，着手削藩。只是需講究策略，依次而行。”

皇帝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李承澤知道再勸無益，只能在心中暗嘆一聲，默默退回班列。他看着座上那張年輕而充滿理想主義芒的臉龐，又想起北方那位雄才大略的燕王，一強烈的不祥預，如同殿外逐漸積聚的烏雲，沉沉地上了他的心頭。年天子揮舞着“王道”與“祖制”的旗幟，正要開啟一場席捲整個帝國的風暴，而他，這位歷經三朝的老人，似乎已經看到了那旗幟之下，約閃爍的。新朝的第一把火，就要從自家宗室燒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