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灣的硝煙尚未在記憶中被江風吹散，應天城頭慶功的餘音也依然繞樑，但一種新的、更為沉重的力，已悄然取代了勝利的喜悅。來自上游的斥候與商旅，帶來了幾乎一致的消息：陳友諒敗歸江州後，並未如喪家之犬般消沉，反而以近乎瘋狂的姿態，傾盡湖廣之力，大肆徵發民夫，建造更為龐大、更為猙獰的新式戰艦。其目標，不言自明——雪龍灣之恥，與朱重八決一死戰。

吳國公府的書房，氣氛比龍灣戰前更加凝滯。巨大的輿圖上，代表陳友諒勢力的紅標記，如同不斷蔓延的瘡痍，覆蓋了整個鄱湖流域及長江中游。而代表朱重八勢力的藍，則局促於應天及周邊狹小區域。

“陳友諒新建樓船數百艘，皆高數丈，飾以丹漆，上下三層，置走馬棚，艏艉難辨，之如山。”徐達指着輿圖，聲音低沉，“其麾下兵力，恐已不下六十萬。據聞，他已放言，今番東下，‘空國而來’，不滅應天，誓不迴轉。”

六十萬！空國而來！這些字眼如同重鎚，敲在每個人的心頭。與如此規模的敵人相比，龍灣之戰，彷彿只是一場前哨接。

常遇春依舊是那副火脾氣，但此刻也多了幾分凝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船大便如何？龍灣能敗他，鄱湖一樣能！”

湯和搖頭，語氣憂慮：“此次不同。陳友諒汲取龍灣教訓，其新造巨艦，不僅高大，更注意加強了防火和近戰防。且其兵力數十倍於我，若正面決戰於鄱湖那等開闊水域，我軍……勝算渺茫。”

李善長須不語，眉宇間籠罩着濃重的憂。他深知，此戰已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決定未來天下歸屬的戰略決戰。勝，則江南定，霸業可；敗，則萬事皆休，應天政權將瞬間土崩瓦解。

所有人的目，再次無聲地匯聚到主位的朱重八上。

他穿着一半舊的靛藍布袍，未着甲胄，彷彿只是一位沉思的學者。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最終停留在那片形似葫蘆的廣闊水域——鄱湖。他的目，尤其聚焦在湖口與康郎山之間的狹窄水道，以及湖中星羅棋布的島嶼沙洲。

“陳友諒空國而來，勢在必得，此其優勢，亦其劣勢。”朱重八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毫波瀾，“六十萬大軍，千艘巨艦，每日人吃馬嚼，消耗何其巨大？其傾巢而出，後方必然空虛。此乃其一。”

他的手指點在鄱湖口的湖口位置：“其二，鄱湖雖闊，然進出口狹窄，尤其是這湖口，如同葫蘆之頸。其巨艦雖利深水，然進湖，調度必然不及我輕舟快船靈活。湖中港汊縱橫，島嶼林立，正是設伏、游擊之佳。”

“其三，”他抬起頭，目掃過眾將，帶着一種悉人心的銳利，“陳友諒弒主自立，多猜忌，其麾下將領，如張定邊等雖勇，然並非鐵板一塊。其挾滔天之勢而來，初時必然氣盛，然久戰不下，師老兵疲，部必生齟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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