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澤的“投效”，在波瀾起伏的濠州城，並未激起太大的水花。對於大多數掙扎在生存線上的軍士和百姓而言，一個讀書人的去留，遠不如一碗熱粥、一件冬來得實在。他被李善長安排在帥府旁一間狹小的值房裡，負責協助整理文書、謄寫告令，份微妙地介於“客卿”與“階下囚”之間。

然而，這間小小的值房，卻了他觀察這座新生政權部運作的絕佳窗口。

李善長給他的第一項實務，便是參與擬定郭子興下令整飭軍紀的“條規”。這項工作遠比想象中艱難。條規的草案主要由李善長依據古制軍法，結合現狀斟酌而出，無非是“不得擅殺降俘”、“不得擄掠民財”、“繳獲歸公、按功分配”等條目。文字本並不複雜，但每一條背後，都牽扯着複雜的利益和深固的習。

李承澤負責草擬初稿和抄錄，時常能聽到李善長與朱重八在隔壁房間的商議。李善長的聲音總是溫和而耐心，引經據典，試圖從道理上說服；而朱重八的話則得多，往往只在關鍵上一兩句，語氣短促而堅決。

“擅殺降俘，長此以往，往後誰還敢降？豈不是着韃子跟俺們死戰到底？”這是李善長的道理。

“嗯。還有，殺紅了眼，收不住手，今天殺降，明天就敢搶自己人的功，後天就敢違抗軍令。”朱重八的補充，直接指向了軍紀渙散的惡後果，更及了權力的核心——對命令的絕對服從。

“擄掠民財，看似得了實惠，實則失了民心。民心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啊！”李善長憂心忡忡。

“老百姓藏起來的那點糧食，搶來能吃幾天？讓他們安心種地，以後才有源源不斷的軍糧。”朱重八的角度，永遠是那麼實際，直指生存的本。

李承澤在隔壁聽着，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心中卻難以平靜。他越發清晰地到，李善長與朱重八，代表着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李善長試圖用文化和制度，為這支草莽出的軍隊注“靈魂”，將其導向一個合乎傳統政治理想的形態；而朱重八，則更像是在用最本能的生存智慧和鐵腕，強行合一個能夠生存下去、並且不斷壯大的戰鬥集。前者着眼於“當為”，後者立足於“可行”。

數日後，條規終於以郭子興的名義頒布。帥府前的空地上，黑地站滿了各級頭目和軍士代表。郭子興親自訓話，李善長在一旁宣讀條規細則。照在眾人臉上，表各異。有人漠然，有人不解，也有人，如孫德崖、趙均用及其親信，臉上明顯帶着抵與不屑。

條規宣讀完畢，場下一片沉寂，暗流涌。

果然，當日下午，衝突便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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