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前傾，聲音低了些，卻更顯懇切：“郭大帥起於草莽，雄才大略，然邊多是孫德崖、趙均用那般只知劫掠的莽夫。長此以往，縱有十萬大軍，也不過是流寇而已，終難大事。定天下，非有章程制度不可，非行仁義之道不可！這，正是你我用武之地！”

他看着李承澤，目灼灼：“李先生，可知‘天命無常，惟德是輔’？可知‘馬上得天下，安能馬上治之’？我等輔佐明主，非為從龍之功，實為將這世，重新納仁政王道的正軌！這，才是讀書人真正的氣節所在！”

這一番話，如同重鎚，敲在了李承澤心上最也最堅持的地方。氣節！王道！仁政！這些他父親念念不忘，他自己在現實中幾乎要放棄的理想，竟然從一位“反賊”的幕僚口中，如此清晰地說了出來！

李善長見他神搖，知道說中了要害，便不再多言，站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先生不妨好好想想。濠州雖小，卻是一片新土。是做元廷順民，眼看着山河破碎，還是與我等一起，在這片新土上，嘗試建立一個你我所期的、合乎聖賢教誨的秩序？大帥求賢若，善長虛席以待。”

說完，他微微一笑，轉離去，那溫和的背影在倉庫門口的亮中消失，卻留下了一室的沉思和回在耳畔的話語。

李承澤怔怔地坐在原地，心澎湃。李善長的話，為他展現了一種全新的可能。難道，造反並非只是野蠻的破壞，也可以是一種……重建？一種踐行聖賢理想的道路？

然而，他腦海中又不自覺地浮現出朱重八那張刻厲的臉，和他那番關於“夠不着的仁”的冰冷話語。李善長的“王道”是那般好，而朱重八所代表的“現實”又是如此殘酷。這兩者，在這濠州城，真的能夠共存嗎？

就在這時，倉庫的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卻是朱重八。他依舊是那打扮，厚背砍刀掛在腰間，臉上沒什麼表，手裡卻端着兩個陶碗，裡面盛着些熱氣騰騰的、看不清容的糊狀食。

他徑直走到李承澤面前，將一碗遞了過來，又走到門口，將另一碗放在帖木兒邊的草堆上，作算不上溫，甚至有些魯。

“吃。”他對着李承澤，只說了一個字。

李承澤接過陶碗，溫熱的從指尖傳來，讓他凍得有些僵的手恢復了些許知覺。他看着碗里那渾濁的食，又看向朱重八。

朱重八卻沒看他，目掃過倉庫里其他眼着這裡的俘虜，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對門口的守衛吩咐道：“去，弄些吃的來，別死了，浪費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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