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雲深留下的地址，是鎮上老供銷社的倉庫。

老供銷社在鎮中心偏東，建於六七十年代，主建築還在，前邊的鋪面現在是一家五金店在用，後邊的倉庫常年半鎖着，偶爾有人進去存一些不常用的東西，鎮上的人都知道那個倉庫，但沒有人覺得那裡有什麼特別的。

第二天上午，三個人分開去，不一起，避免引人注意。韓青竹先去，和那邊管鑰匙的老頭認識，去借個鑰匙是正常的事，不會有人多想。秦野和暖暖晚五分鐘出發，走的是鎮上平時人的那條路，到了供銷社舊址那邊，從側面的小巷繞進去，供銷社後邊倉庫的側門是舊木門，沒有鎖，只是虛掩着，推開進去，韓青竹己經在裡邊等了，把大門那邊關上了，說，老頭以為我來存東西，不會進來，我們有時間，但不要太久，超過半個小時不出去，他會來看。

倉庫里有一排老式的木櫃，靠北牆，是當年供銷社存貨用的那種，一格一格的，有的格子上有鎖，有的沒有，木頭己經很舊，漆面剝落了大半，有幾格常年不開，隙里結了蜘蛛網。

秦野把賀雲深紙上寫的位置找到，是從左數第七格，下面第三排，那個格子上有一把鎖，鎖比別的格子上的鎖都舊，鐵的，生了銹，式樣是很老的機關鎖，和昨晚取出來的那枚鑰匙是配套的。

他把鑰匙進去，轉，有一點阻力，是很久沒有開過的那種覺，鑰匙和鎖芯之間像是生鏽黏住了，他停了一下，沒有強轉，而是把鑰匙微微退出來一點，再轉，再退，慢慢地把銹跡鬆，然後用了點力，咔噠一聲，鎖開了，聲音在倉庫里傳出去，比預期的清脆。

格子拉開，裡邊有一個扁平的木匣，放在格子最裡邊，擱在一塊舊布上，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是很久沒有人過的那種灰，輕的，吹一口氣就散，但匣子本沒有壞，是那種木做的，年代久了反而更實了，紋理清楚，沉的，是認真的東西。秦野把木匣取出來，用手撣了一下灰，放在旁邊一張老桌上，韓青竹和暖暖圍過來，三個人站在倉庫里，外邊有一點從側面的小窗進來，把倉庫里照出一種舊而安靜的氛圍，三十年前的東西，今天被打開，這件事本有一種很奇怪的重量。

木匣沒有鎖，蓋子是嵌進去的那種，秦野沿邊緣把蓋子取開，蓋子有些，是木頭輕微膨脹的緣故，用力頂了一下，蓋子開了，裡邊的氣息散出來，是舊紙的味道，陳的，不難聞，是時間的氣味。裡邊是幾疊紙，疊放整齊，下邊墊了一層油紙防，最上面着一張素紙，比別的紙白，是專門放在最上面的，上面寫了幾個字：此留與有緣人，若見此，天下己變，亦或未變，請君自。

字是筆寫的，筆力穩，不是匆忙寫的，是認真坐下來寫的，和鐵盒裡那張紙的字跡一樣，同一個人，同一支筆，不知道是同一天寫的還是前後寫的，但都是放在這裡等人來讀的。

韓青竹把那幾個字默讀了一遍，停了一下，說，這個人……寫東西的時候想得很遠，他知道他看不見誰來取，但他想好了要說什麼。

秦野把那張素紙取開，下邊是正文，最上面是一份名單，麻麻的名字，每個名字旁邊都有簡短的標註，職務、時間、事件，看起來是一份記錄，不是一般的名單，是一份證據質的東西，每個名字後邊的那些字，都是可以用來定一個人的容。

秦野把名單從頭掃了一遍，名字很多，的，兩列，每行一個名字，旁邊一行標註，格式是統一的，像是按照某種規範填寫的，不是隨手記的，是有人認真做過的記錄。大部分名字他不認識，但那些名字旁邊的標註，每一條都是實質的容，不是猜測，是記錄，時間、地點、事件、涉及的人，每一條都指向一件發生過的事，這份名單不是一份舉報信，是一份檔案，一份由親歷者記錄的檔案，寫這些的人，要麼親眼見過，要麼有第一手的信息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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