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軻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依舊閉目不答，但握的拳頭，指節己然發白。

“太子丹以國士待卿，然其所謂‘國士’，便是將卿置於必死之地，以卿之命，就其瘋狂虛名乎？”李斯繼續道，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卿敗，燕必亡，卿死名裂，為天下笑。卿若，秦王死，秦，然太子丹可能坐穩燕國？屆時天下紛爭再起，烽火連年，百姓流離，此又可謂‘仁’乎？卿之所為，是報太子丹一人之恩，還是害燕國萬千黎民？”

“住口！”荊軻猛地睜開眼，眼中布滿了，嘶吼道，“王敗寇，何須多言！荊軻行事，但求心安，無愧太子知遇！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休要以巧言我心志！”

李斯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良久，他緩緩起。

“卿乃真俠士，惜乎所託非人，所謀逆天。”李斯最後說道，“陛下有旨，需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然，某觀卿非畏死貪生之輩，亦不願見卿那車裂磔刑之辱。某可做主，賜卿毒酒一杯，留爾全。如何？”

荊軻霍然抬頭，死死盯着李斯，眼中閃過驚疑、意外，隨即化作一片死寂的漠然。他自然知道秦法對刺王者刑罰之酷烈，車裂、磔刑、乃至夷三族，都是應有之義。能得全，己是莫大“恩典”。

“……為何？”荊軻嘶聲問。

“不為其他。”李斯轉，走向牢門，聲音飄來，“唯敬卿，是條漢子。亦憐卿，為虛名所誤，為狂人所用。”

說完，李斯不再停留，走出牢房。後，傳來荊軻似哭似笑、如同夜梟般的嘶啞長嘆：“李斯……李斯……哈哈哈哈……好一個李斯！某……謝了！”

當夜，在李斯的安排下，一杯劇毒但無痛的鴆酒，被送荊軻牢中。荊軻沒有毫猶豫，仰頭飲盡。片刻之後，毒發作，他盤膝而坐，面平靜，緩緩閉上雙眼，氣息斷絕。至死，未曾再吐一字關於太子丹同謀的線索。

李斯得到獄卒稟報，沉默片刻，下令：“以尋常棺木收斂，尋城外無主荒丘葬之，不必立碑。”他給了荊軻全，卻不會給予他任何哀榮與紀念。這便是政治。

至於樊於期的首級，李斯則做了不同的置。他奏請嬴政，言樊於期雖叛，然其最終未從太子丹逆謀，其首為賊所戕，亦算剛烈。可念其曾為秦將，微有戰功，予以薄棺，葬於咸郊外葬崗邊緣，不設墳塋，不祭不饗，僅示朝廷不忘舊臣，亦顯陛下寬仁。嬴政硃批：“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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