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二百二十三年，夏。

壽春城外的淮水，在夏日的驕下，如同一條巨大的、慵懶的金巨蟒，緩緩東流。兩岸的楊柳己然蔭，蟬鳴陣陣，空氣中瀰漫著水汽與泥土蒸騰的氣息。戰爭的痕迹，正被這蓬的生機與時間，一點點平、掩埋。壽春城，街道重新有了行人，店鋪陸續開張，雖然遠不及昔日的繁華，卻也終於有了一活氣。楚學館的館舍在郢都己然封頂，九江郡、會稽郡等新設郡縣的吏，己帶着忐忑與希冀，奔赴各自任所。楚地，彷彿一艘剛剛經歷過驚濤駭浪、船多破損的大船，終於被拖了相對平靜的港灣，開始緩慢而艱難的修補。

然而，對於締造了這場滅國之戰輝煌勝利的秦軍主帥、武侯王翦而言，他的使命，己經完。六十萬大軍，在經歷近一年的鏖戰、圍困、防疫、休整後，己開始分批北返。輜重車輛連綿不絕，黑的旌旗在夏風中招展，士卒們黝黑的臉上，既有疲憊，更有終於可以歸家的興與對封賞的期待。他們用與火，為秦國拿下了最大、也最難啃的一塊疆土。

壽春城外，十里長亭。

亭畔，楊柳依依，蟬噪林靜。沒有盛大的儀仗，沒有喧天的鑼鼓，只有寥寥數人。王翦褪下了那伴隨他征戰多年的沉重甲胄，換上了一尋常的褐深，花白的頭髮只用一木簪束起，臉上深刻的皺紋在樹蔭下顯得格外清晰。他背負雙手，着遠淮水對岸約的秦軍營壘，目深沉，不知在想些什麼。

在他側稍後，是同樣一便服的李斯。兩人後，只有數名親衛和文吏，遠遠侍立。

“廷尉，”王翦忽然開口，聲音帶着一征戰後的沙啞，也有一如釋重負的平靜，“楚地之事，有勞你了。老夫……該回去了。”

李斯微微躬：“武侯功高蓋世，橫掃荊楚，為陛下立不世之功。今功退，急流勇退，實乃大智慧。斯，敬佩不己。”

“功高蓋世？”王翦角泛起一略帶自嘲的弧度，搖了搖頭，“不過是恰逢其會，順勢而為罷了。滅楚之功，豈是老夫一人可居？將士用命，陛下信任，廷尉運籌……缺一不可。”

他轉過，目落在李斯上，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里，閃爍着複雜難明的芒：“尤其是廷尉你。若無你水淹大梁，破魏定勢；若無你力主六十萬大軍，力諫穩紮穩打；若無你統籌糧秣，穩定後方，更在戰後行懷之策，安瘟疫，搶救典籍，分置郡縣……這楚地，縱使得了，也必是烽煙西起，糜爛不堪。陛下得廷尉，如武王得太公，誠不虛也。”

這番話，出自王翦之口，分量極重。李斯心中微，連忙再次躬：“武侯過譽了。斯不過盡人臣本分，拾補缺。若無武侯坐鎮中軍，運籌帷幄，縱有糧草萬千，奇謀百出，亦難竟全功。”

王翦擺擺手，不再客套。他走到長亭邊緣，着亭外道上絡繹北歸的秦軍隊伍，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廷尉，楚地……雖定，然其心未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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