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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白山下的文明絕唱_第15章 夜闌巡營,心藏丘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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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河垂野

仲夏的黑水城之夜,別有一番蒼茫氣象。

日落時分,最後一抹晚霞將忽汗水染赤金之,江濤拍岸,濺起千堆碎金。待到暮四合,天地間便換了另一副面容。北方草原的夜風自無盡荒野席捲而來,穿過綿延千里的靺鞨群山,掠過新近開墾的粟米田壟,最後灌黑水城的每一條街巷。

這風裡帶着泥土的腥氣。江水的潤,以及遠山林間松脂與腐葉混合而的野氣息。它不像中原的晚風那般溫,而是帶着北地特有的糲,吹在人臉上,如砂紙輕輕打磨,提醒着每一個呼吸者:這裡是邊塞,是尚未完全馴服的疆土。

星子便是在這般風中漸次亮起的。

起初只是天幕盡頭幾顆膽怯的點,然而便如有人在天穹撒了一把碎鑽,麻麻,層層疊疊。靺鞨人敬畏星空,稱其為“天神鋪就的銀鹿道”——傳說中,薩滿死後,魂魄便沿着這條星路奔向長生天。此刻銀河正橫貫天際,帶自東北向西南鋪展,其間星雲翻湧,似有萬千魂靈在其間奔行。

卻是清冷的。一下弦月懸在東南天際,不如滿月那般慷慨,只吝嗇地灑下薄紗似的輝。這落在新夯的城牆上,將黃土牆面照出象牙般的質;落在簡易的營帳頂棚上,給皮與氈蒙上一層霜;落在尚未完工的工坊木架上,投下縱橫錯的黑影,如巨嶙峋的骨架。

城中大部分區域已陷沉睡。日間的勞作與夜宴的歡騰消耗了太多氣力,除卻巡邏士卒的腳步聲與更夫偶爾敲響的梆子,便只有江水永恆的嗚咽。但在城西的王帳區域,仍有些許靜。

大祚榮獨立於王帳外的土台上,絳紫錦袍的下擺在夜風中微微翻卷。他已屏退左右,獨自面對這茫茫夜。四十三載的人生如同忽汗水的波濤,在此刻靜夜中翻湧重現。

他想起二十二年前,父親乞乞仲象帶領部族離開營州時的那個夜晚。同樣是星月滿天,不同的是那時後是追兵的火把,前方是未知的黑暗。族人們扶老攜,牛馬馱着全部家當,每一步都踏在逃亡的絕與求生的之間。

“父親,我們能走到哪裡?”那時年僅二十一歲的大祚榮曾這樣問。

乞乞仲象着北方漆黑的群山,只說了一句:“跟着星星走。北斗指的方向,就是我們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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