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老漢接過錢，手都在抖，眼淚順着臉上的壑往下淌。旁邊的幾個佃農也圍過來，幫着清點，數了好幾遍，一分不多一分不。那個被打的年輕佃農從地上爬起來，角還掛着，臉上的淚和泥混在一起，但他沒有哭。他走到江榮廷面前，忽然跪了下去。

江榮廷彎下腰，雙手扶住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提。那年輕佃農不肯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江榮廷的聲音放得很輕，但語氣裡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別跪。你們跪了幾百年了，跪夠了。從今天起，都給我站起來。”

那年輕佃農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江榮廷，哆嗦了半天，出幾個字：“大帥……草民……草民謝謝您……”

江榮廷用力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土，轉過，面對着那黑的人群，聲音拔高了許多：“你們不是天生的賤骨頭，你們不是就該被人欺負。從今天起，誰敢欺負你們，你們就來找我。我江榮廷在東三省一天，就替你們做一天的主！”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忽然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好聲和掌聲。那些平日里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老百姓，有的鼓掌，有的抹眼淚，有的攥着拳頭，眼睛紅紅的。

江榮廷看着陳地主，又說了一句：“陳地主，你的地，省里收了。債券票，過幾天有人送到你府上。拿好了，那是你的資產，不是廢紙。”

陳地主連連磕頭，連聲說“是是是”，爬起來，帶着管家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里不知道誰帶頭喊了一句：“江大帥萬歲！”接着更多人跟着喊起來，聲音此起彼伏，在村子的上空回。幾個孩子從牆頭上跳下來，跑到江榮廷跟前，仰着臉着他，眼睛亮亮的。江榮廷彎下腰，着一個孩子的頭，笑着問了一句：“上學了沒有？”那孩子使勁點了點頭，聲氣地說了一句：“上了！村長說明天就開學！先生還發了新書！”江榮廷哈哈一笑，首起，拍了拍那孩子的腦袋，聲音洪亮：“好！好好念！念好了，我送你進軍學校！”

夕把村子的土牆染了暗紅，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裊裊升起，混着秸稈燃燒的氣味。江榮廷站在村口，回頭了一眼那片即將被重新丈量、重新分配的土地，對邊的劉紹辰說了一句：“明天，讓王永江把柳河的土改方案先報上來。這個村，做第一批試點。”

劉紹辰點了點頭，翻開手裡的本子，記下了。

馬車從村口緩緩駛出，沿着土路拐上了道。夕正好落在西邊的山樑上，把天邊的雲彩燒了一片金紅，像是給這片土地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

馬車在暮中漸行漸遠，柳河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那些點燈的屋子裡，不知道有多人家，正在談論着今天下午發生的事。談論着那個穿着灰布棉袍、戴着瓜皮帽的人。談論着那幾句砸在地上都能砸出坑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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