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宿，媽。就讓我在這住一宿……”

林晚晴扭過臉去。咬着下，咬得發白。

柳依依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塞進手裡，沒說話，只是了的肩膀。

周慧站在椅後面，一首沒說話。看着床上這個年輕人——他頭髮糟糟的，臉上全是淚痕和乾涸的汗漬，胡茬冒了三天沒刮，裂得能看見。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林晚晴帶他到家裡吃飯，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寡言語，讓阿姨就阿姨，讓吃菜就吃菜，吃完還主去廚房刷了碗。那時候覺得這孩子老實。後來才知道，他不老實，他有三個人，他有一千億元，他是正部級特別安全顧問。但從來沒覺得他變過。他還是那個吃完飯會去刷碗的人。

現在他躺在病床上，燒得不省人事，裡還在喊那兩個己經不在的人的名字。

“這孩子——”周慧開口了，說了三個字就哽住了。深吸了幾口氣，把那口從早上憋到現在的酸楚回去，推着椅往前挪了半寸，把自己從昨晚就煨在保溫桶里的粥又往李建軍床頭推了推，好像只要能讓他醒過來喝上一口熱的，什麼都願意做。

角落裡，念安拉了拉張嬸的。他還不到懂事的時候，只是看見爸爸躺在床上，周圍的人都紅着眼眶，他有點害怕。張嬸彎下腰把念安抱起來，小傢伙趴在張嬸肩頭，手指着病床上的李建軍，“爸爸睡睡。”然後他把臉埋進張嬸的脖子里，不說話了。

張嬸拍着他的背，輕聲哄，“爸爸累了，睡著了。”聲音在抖，“睡醒了就好了。”林晚晴聽見這話，從柳依依手裡接過紙巾，把念安攬進懷中，把臉在兒子的頭髮上，沒再抬頭。

林國棟站在病房門口，外套扣子只扣了一半，裡面的襯衫領口沒有翻好，一半在脖子底下，一半翹在外面。在市委大院待了二十年，他從來沒這樣出過門。但他顧不上。他剛從西山墓園下來，鞋上還沾着墓園石階上的泥，袖口上還有幾顆從松枝上蹭下來的珠。剛才在山腰上，他親眼看見周慧蹲在歪倒的煎餃旁邊蹲了好久，把他落在草地上的車鑰匙放進隨帶的布兜里。

他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李建軍。這個年輕人，在香山別墅一掌拍碎過承重牆，在國防部會議室把安全部副部長得不敢抬頭，在緬甸五分鐘滅了兩百人的武裝部隊。現在他躺在這裡，蜷一團，手心裡全是攥墓碑攥出來的，像個被人從廢墟里刨出來的孩子。

“讓他睡。”林國棟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門口幾個人能聽見，“別他。他一個人在墳前坐了一整夜，該說的話都說了。他現在需要的就是讓人守着。”

周慧把保溫桶的蓋子又擰開，往護士準備好的小碗里倒了半碗粥，用勺子攪了攪散熱。“等燒退了，讓他把這碗粥喝了。”轉過，把粥碗小心地放在床頭柜上，勺子擱在碗沿上。窗外天己經大亮了，太平間走廊盡頭那兩間不再有燈的房間拉上了帘子，而病房裡的爭吵還在繼續——是關於粥，關於換藥，關於怎麼讓一個不願意醒過來的人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