黓影行_第242章 龍珠(1)
沈崖幾乎是狼狽逃竄般離開了總壇,袖中那捲《玄水訣》被他攥得皺作一團,指尖幾乎要嵌進單薄的帛紙里。穿過幽暗曲折的迴廊,的牆壁滲着黏膩的水珠,偶有幫眾迎面而來,他只低頭疾走,連眼皮都不敢抬,生怕與人對視時泄了心底的慌。
幫派西南角落那僻靜簡陋的住所,一段矮牆勉強隔開前院的喧囂,卻擋不住正堂方向傳來的沉沉抑,像塊巨石在心頭。推開那扇吱呀作響、漆皮剝落殆盡的舊木門,一草藥的苦香混合著塵埃的氣息撲面而來,悉卻帶着沉甸甸的重量,得人不過氣。
屋,年方十五的靠坐在窗邊舊榻上,手裡着支枯樹枝,對着窗隙進的一縷微,正專註地比劃着什麼。發間別著支磨得的舊木簪,鬢角幾縷細碎發垂落在蒼白得近乎明的臉頰旁——這便是沈崖的兒靈兒。聽到開門聲,緩緩轉過頭,一雙眼睛大而澄澈,卻矇著層薄薄的霧,眼神乾淨得像初生的嬰兒,又帶着孩般的懵懂茫然。角輕輕揚起,出一天真卻不合時宜的笑容。
“阿爹,你看,蝴蝶。”靈兒出纖細得可見青絡的手指,朝空中虛虛一握,彷彿真有隻看不見的蝴蝶在翩躚。可指尖劃過的,只有寂靜里漂浮的微塵。並不失,反而咯咯輕笑,將枯樹枝小心舉到眼前,認真對它說:“蝴蝶,你怎麼不飛呀?靈兒給你唱歌好不好?”說罷便咿咿呀呀哼起不調的謠,聲音清脆如早春鶯啼,眼神卻始終空茫地着前方某個不存在的點。
沈崖走上前,默不作聲地抬手,輕輕拂去兒鬢邊被風吹的碎發,指尖到微涼的,心口像被細針扎了一下,酸楚刺疼蔓延開來。靈兒雖已豆蔻年華,智力卻如三四歲稚子,整日與草木說話、同影子嬉戲,認不出幾個生人,也記不住昨日之事。
當年靈兒一場大病,他走投無路時,是吳奎出手,用一枚珍貴至極的丹藥暫時制住靈兒腦中紊的神魂——雖不能治,卻好歹讓病不再惡化。為報答救命之恩,更為持續取得控病的丹藥,沈崖加了淮幫。他並非不知幫中那些駭人勾當:活人浸泡的狐裘、生魂錮煉的人玉,樁樁件件毒詭譎,每一件都讓尚有良知的人頭皮發麻、不寒而慄。可他別無選擇,吳奎是靈兒活下去的唯一希。
深吸一口氣下翻湧的緒,沈崖從懷中取出小巧的白瓷瓶,抖出一粒烏黑的藥丸,又出個仔細折好的油紙包,裡面裹着幾顆晶瑩的麥芽糖。靈兒一見糖,眼睛頓時亮了,像落進了星,乖乖張吞下藥丸,隨即迫不及待手去抓糖。低着頭,細白的手指仔細挑揀油紙包里的糖塊,最後認真地把裹着青紅的都推到沈崖面前:“阿爹吃,靈兒不要這個,苦苦的。”——始終記得,那些鮮艷糖總帶一味。
沈崖接過糖,指尖無意間到兒微涼的手指,頭一陣哽咽,竟說不出話。靈兒卻已含住一塊剔的麥芽糖,滿足地眯起眼睛,再次擺弄枯樹枝,含糊嘟囔:“糖糖甜,葯葯也甜。”
沈崖凝着兒全然沉浸在簡單歡喜里的側臉,眼中滿是無法掙的無奈,和深骨髓的痛苦。他清楚,只要靈兒的病一天不好,他就一天逃不出淮幫這座牢籠,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在罪惡的泥潭裡,越陷越深,直至沒頂……
吳奎揮手屏退左右,踩着玄狐裘的長,獨自走向後殿深。穿過三道刻滿晦符咒的石門,他的居所比總壇更顯森寒——四壁懸滿風乾的妖利爪,寒森然;正中石台上,一尊面目猙獰的邪神雕像盤踞着,雙眼空卻似能攝人心魄。他俯從床底暗格取出個掌大小的烏木盒子,盒面鑲嵌着紅寶石,恰好組角宿的星圖。
這盒子,他已秘藏三年。三年前那個電閃雷鳴的暴雨夜,“上面”傳來一道令——截殺一位攜寶過境的雲遊修士。吳奎起初只當是樁尋常劫殺,這類臟活他幹得稔無比。可當他在道旁的破廟蹲守三日,終於等到那修士時,卻驚得險些碎手中淬毒的匕首——那人着簡樸,氣息卻如古井無波,吳奎運起魔功探查,竟連對方修為境界的邊都不到,只覺那平靜表象下,藏着淵渟岳峙般的威,彷彿稍有不慎,便會被這無形氣勢碾齏。他在神像後,連大氣都不敢——這等深不可測的存在,絕非尋常散修,背後定有通天勢力撐腰。
正當他猶豫是否要放棄任務時,七八個黑人突然從山林間竄出,個個氣息詭異,出手便是毒的奪魂邪。那修士以一敵多,毫不落下風,最後竟將黑人盡數擊斃,可自己也已是強弩之末。就在這時,吳奎猛地從橫樑躍下,淬毒短刀直刺修士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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