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禮監的值房設在紫城東北角，是一不算寬敞但極為重要的院落。值房裡常年點着檀香，用以驅散宮裡特有的氣息，也多能掩蓋些文書堆積產生的霉味。

這日午後，幾位司禮監的大太監難得齊聚——秉筆太監興安。隨堂太監舒良。王勤，還有剛剛升任司禮監隨堂兼西廠提督的張永。

張永是最後到的。他穿着一簇新的緋里，外罩一件墨綠比甲，腰間懸着一塊羊脂玉佩——那是前幾日皇帝賞的。

他走路的姿勢與幾個月前已大不相同，腳步沉穩有力，下微微揚起，眼神裡帶着一種不加掩飾的銳氣。進值房時，他沒有像從前那樣垂首躬，而是直腰板，只微微頷首：“諸位公公都在。”

興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中繼續把玩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沒有說話。舒良和王勤則站起，客氣地拱手：“張公公來了。”

這聲“公公”得有些微妙。在宮裡，太監之間互稱“公公”本是常事，但此刻從舒良口中出，卻帶着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既有表面上的客套，也有的疏離，甚至還有一不易察覺的忌憚。

張永自然聽得出這層意思，但他不在乎。他在興安下首的位置坐下——那裡原本是王勤的座位，但如今沒人敢跟他爭。小太監奉上茶來，他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撇着浮沫，作從容，彷彿這裡是他的西廠衙門，而非司禮監的值房。

值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興安手中念珠轉的細微聲響。窗外傳來幾聲秋蟬嘶啞的鳴，更添了幾分沉悶。

終於，興安開口了，聲音不高，帶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張永，西廠近來，靜不小啊。”

張永放下茶盞，臉上浮起一恰到好的恭敬：“回秉筆，都是奉萬歲爺的旨意辦事。”

“萬歲爺的旨意自然要辦。”興安緩緩道，手中念珠轉的速度慢了下來，“但怎麼個辦法，辦到什麼程度，這裡頭有講究。”

他抬起眼，那雙看盡宮中風雨的老眼盯着張永：“咱家聽說，昨日又抓了三個翰林院的編修，罪名是與徐有貞有詩文往來。徐有貞都死了半年了，幾首唱和的詩，也值得興師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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