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高呼，一邊以頭地，行了一個極其標準。極其恭敬的大禮。鎧甲與地面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暖閣，除了石亨那激越的叩拜聲和眾人的附和，再無其他聲響。朱祁鎮依舊僵坐在榻上，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看着跪在眼前的石亨，看着他那魁梧的軀匍匐在地，聽着那“萬歲”的呼聲在耳邊回……八年了，整整八年，他沒有再聽過任何人這樣稱呼他，這樣跪拜他！

一滾燙的熱流，從心臟最深猛地竄起，瞬間衝垮了那層用八年時間辛苦築起的。名為“平靜”或“絕”的堤壩。他的手開始不控制地微微抖，嚨發，幾乎要哽咽出聲。但他強行忍住了，只是膛劇烈地起伏着，吸進的氣息都帶着灼痛。

“石……石卿……” 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沙啞，像是生鏽的齒在強行轉，“徐卿……張卿……爾等……這是何意？” 他明知故問，聲音裡帶着一種試探，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期盼。

石亨抬起頭，臉上已是一派慷慨激昂。忠肝義膽的表：“陛下！臣等聞陛下（指朱祁鈺）病重沉痾，昏聵不醒，佞（暗示于謙）趁機閉塞聖聽，紊朝綱！又聞陛下您在此南宮，飽困頓，天倫隔絕，臣等每每思之，五如焚，痛徹心扉！陛下乃宣廟嫡長，天命所歸，正位東宮，繼統大位，本乃天經地義！今民思國疑（暗示朱祁鈺無子），邪當道，社稷危如累卵！臣等世國恩，豈能坐視不管？！”

他頓了頓，觀察着朱祁鎮的臉，見其眼中芒越來越盛，繼續說道：“故臣等冒死前來，恭請陛下出此困囿，重正大位，以安天下之心，以定祖宗之業！陛下！此刻宮諸門，已有忠義之士接應，甲士待命，只等陛下一聲令下，便可肅清宮闈，迎陛下還於干清！此乃天意人心所向，萬陛下勿再遲疑！”

徐有貞也連忙叩首，文縐縐地補充道：“陛下，石侯爺所言極是！天命不可違，人心不可逆。今上（朱祁鈺）無嗣，天意已明。陛下承宣廟之緒，繼大統之正，此其時也！臣等已聯絡朝中忠直之士，只待陛下龍飛九五，便當上表勸進，共扶明主，再造清明！”

張??則更直接：“陛下！甲胄已備，道路已通！請陛下即刻起駕，臣等願為前驅，掃清一切障礙，恭迎陛下還宮！”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將一場蓄謀已久的政變，飾了順天應人。忠君國的義舉，將朱祁鎮捧到了“天命所歸”。“眾所歸”的位置上。

朱祁鎮聽着，抖得更加厲害。那滾燙的熱流已經衝上了頭頂，燒得他臉頰發燙，眼睛發紅。八年來的屈辱。憤懣。，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石亨他們說得對！他是嫡長子！他才是正統！弟弟朱祁鈺得位不正，又無子嗣，早該把皇位還給他了！這天下，本來就該是他的！

“眾卿……快快請起！” 朱祁鎮的聲音終於帶上了明顯的抖和激，他掙扎着想要站起，卻因為久坐和心激，腳有些發。袁彬不知何時已悄然移到他側，不聲地攙扶了一把。

石亨等人這才起，但依舊垂手躬，姿態恭敬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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