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河看着這些在燈下滿臉油污卻眼神明亮的工人，轉頭對顧言說：“顧言，把你的本子打開，給周老闆和張師傅看看我們今晚要做的賬。”

顧言走到車間一角那張落滿了鐵砂的糙木桌旁，將黑的皮本鋪開，順手從兜里掏出一支有些掉漆的紅藍鉛筆。

“周老闆，張師傅，市裡準備發一種憑證，江城工業三年期保本置換憑證。”顧言用鉛筆在紙上畫了幾個圓圈，分別寫上了華芯二期，東江工，紅虎廠的名字，“這個憑證不給外人，只給在信用社存了錢的儲戶。如果他們不急着把錢取出來換現鈔放家裡發霉，就可以換這種憑證。三年到期，市財政和國資全額兌付本金，利息比信用社還高兩個點。”

周國順湊過來看着那幾個圓圈，有些遲疑地問：“顧主任，這憑證，老百姓能信嗎？大傢伙現在被信用社嚇怕了，就想着紅花花的鈔票。”

“老百姓不信紙，但信這些鐵疙瘩。”楚天河手在旁邊一台正在運轉的機床外殼上拍了拍，金屬發出沉悶而紮實的聲響，“周老闆，如果我告訴你，這個憑證的底座，是紅虎廠下個月要給華芯供貨的五百萬合同，是東江工在德國拿到的外匯訂單，是江城港每天進出的大貨，你信不信？”

周國順愣了一下，看着那台在燈下不斷吐出鋼花的高大機床，又看了看楚天河那雙在黑夜裡顯得格外沉靜的眼睛，用力點了點頭：“要是這麼說，我信。這機在轉，就說明每天都在生錢。這比信用社那些看不見不着的賬本強多了。”

“這就是我們的新工業沙盤。”楚天河看着顧言在紙上勾勒出來的線條，聲音裡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省里有人覺得江城是一座空城，覺得我們可以任人宰割。那我們就用江城所有的機床，所有的廠房，所有的訂單，來做我們江城市政府的信用底座。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江城的每一分錢，後面都有一顆正在轉的齒。”

顧言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指着紙上的一個叉點：“市長，這個方案要報省人行備案，而且清算系統里必須做實。我們要把華芯二期的出口退稅質押池，還有東江工的結匯賬戶，全部跟這個憑證的償付基金掛鈎。這樣一來，就算省金融辦的文件發下來，在法律上，這筆資產也是被鎖死在江城實項目里的，東商信託一分錢也別想。”

“今晚就辦。”楚天河看着窗外漸漸泛白的天空，指甲在木桌的邊緣輕輕摳了摳，剝落了一塊乾燥的油漆，“顧言，你連夜把的資產池明細做出來。天亮之後，我要帶着這份沙盤，去見見我們江城那些有些坐不住的幹部。”

張世海在一旁聽着，雖然有些聽不懂那些複雜的金融詞彙，但他能聽懂楚天河話里的意思。他把手套往腰間一掖，大聲對車間里的工人喊道：“兄弟們，都給老子把手裡的活干細緻了。市長拿我們的機去當信用，我們不能給江城丟臉。”

車間里再次響起了工人們獷的應和聲，伴隨着更加劇烈的金屬撞擊聲，在江城的夜空中回開來。

楚天河站在車間門口，看着那些在冷風中不斷升騰的白蒸汽，知道這場關於信用與生存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