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的油燈熄滅了最後一縷青煙，薛難指間的烏木令牌在微中無聲翻轉。

晨曦如同一柄遲鈍的刻刀，艱難地在驛站窗紙上劃開幾道模糊的痕。渾濁的黑暗被驅散，卻並未帶來多暖意，只將屋染一片滯重的灰濛。桌上那盞油燈早已燃盡，一縷淡薄的青煙裊裊盤旋，彷彿昨夜未盡的思緒。薛難枯坐桌旁，指間那枚沉甸甸的烏木令牌無聲翻轉，稜角在微里勾勒出冷的線條，邊緣那道細微卻深刻的舊痕，此刻顯得格外刺目，像一道凝固的痂。

一夜未眠，薛難眼中卻尋不到毫倦怠的漣漪。唯有一潭深水般的沉靜，凍結在眼底，水面之下，是冰封的銳利，足以刺一切偽裝。昨夜定下的策略，不過是風暴來臨前勉強立起的骨架，如何在這即將席捲天南的狂瀾中填充，既借風雷之勢，又保全己，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驗。輿圖攤在桌上，原本描繪流寇行蹤的墨線旁，已被他添了幾道新的筆，不再局限於野匪的蹤跡，幾條指向天南腹地核心區域的虛線，如同毒蛇潛行的軌跡，悄然延。

“吱呀——”

一聲乾的嘶鳴打破了屋的沉寂。房門被推開，陸青帶着一清冽的晨氣鑽了進來。他眼瞼下掛着兩團淡淡的青黑，卻掩不住臉上那悍的，像一隻在草葉間嗅到獵蹤跡的狸貓，渾繃着。“薛頭兒，早市開了！”他着雙手，聲音裡帶着抑不住的躍躍試，“我去轉轉，看看能不能‘順’點有用的風聲回來。這鎮子瞧着不大，可南來北往的腳夫行商、三教九流的牛鬼蛇神都往這兒扎堆，消息活絡得很，指不定哪塊石頭下面就能翻出金子來。”

“嗯。”薛難頭也未抬，目依舊聚焦在輿圖那幾條新添的虛線上，聲音平淡無波，“記住，只帶耳朵，別帶。尤其留意……”他指尖在輿圖上某個代表天南道的區域輕輕一點，“那些南詔口音，或者穿着打扮、言談舉止與本地格格不的生面孔。哪怕一違和，都可能是線頭。”

“明白！耳朵戴好，死！”陸青咧一笑，眼中閃爍着市儈的明與探子特有的狡黠，影一晃，便靈活地消失在門外被晨切割的走廊影里。

幾乎在陸青離開的同時，另一扇門板也發出輕微的響。葉宣走了出來，或者說，是強行將自己從一種焦灼的靜止中拔了出來。昨夜薛難那冰水澆頭般的警告和蘇檀條理分明的分析，如同沉重的鐵蓋，強行下了他中翻騰的戰意。然而一夜過去，那被抑的力量非但未能平息，反而在死寂的煎熬里無聲地發酵、膨脹，像一頭被糲鐵鏈死死鎖在狹小牢籠中的困，正用之軀瘋狂地撞擊着冰冷的柵欄，每一次心跳都帶着灼人的痛楚。他草草掬起冷水撲在臉上，水珠順着繃的下頜滾落，彷彿滾燙的熔岩。抓起那柄從不離的狹長腰刀，刀柄手冰涼，卻奇異地加劇了掌心的灼熱，他腳步帶風，徑直就要往院外沖。

“去哪？”薛難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卻像一道無形的銅牆鐵壁，驟然橫亘在葉宣前。

葉宣腳步猛地釘在原地，背對着薛難，寬闊的肩膀虯結，聲音從咬的牙關中出，帶着抑不住的氣和一不易察覺的抖：“練刀！總不能到了大會再臨時抱佛腳！”他急需一個出口，一個能讓他那奔騰咆哮、幾乎要撕裂膛的力量傾瀉而出的地方，否則他覺自己下一刻就要炸開。

薛難終於抬起頭。目如實質的冷鐵，沉甸甸地落在葉宣那繃如弓弦的後背上，似乎能穿，到那皮下滾燙的和鼓噪的。“練刀，可以。”薛難的聲音低沉，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靜的空氣里，“但記住我的話，鋒芒太盛，只會為眾矢之的。你的刀，不是用來砍柴火的。”他微微一頓，語氣驟然下沉，帶着千鈞之重，“要出鞘，就得見，就得一擊必中！否則，不如爛在鞘里。”

他指尖在烏木令牌邊緣那道舊痕上緩緩挲了一下，目銳利如刀：“這鎮上，未必沒有‘磨刀石’。去找，去聽，但別手。把你的‘快’，給我藏好了。用你的眼去看，用你的心去記——哪些人腳步虛浮，下盤不穩；哪些人氣息綿長，功深厚；哪些人眼神銳利如刀，藏着見封的殺意……這，也是練刀。練的是心刀，比手刀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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