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夜雨，像是永遠也下不完。馬車碾過漉漉的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車簾隙間進的寒風帶着濃重的土腥氣。車，李逸裹了上的大氅，左臂箭傷初愈的痛在冷的空氣中縷縷地蔓延。他旁，蘇婉兒斜倚着墊，臉依舊帶着幾分失後的蒼白，右肩厚厚的繃帶被寬大的披風遮掩，只有偶爾馬車顛簸時，才會幾不可察地蹙一下秀眉。

皇覺寺雨夜的驚魂與慘烈，如同烙印般刻在兩人心頭。胡惟庸雖伏誅，但那支淬着奇毒“狼噬”、險些要了婉兒命的毒鏢，還有朱元璋那句冰冷刺骨的“傷得甚是時候”，如同跗骨之蛆，時刻提醒着他們，風暴遠未平息，甚至可能剛剛開始。

“夫君，”婉兒的聲音帶着一疲憊的沙啞，目落在李逸鎖的眉峰上，“陛下深夜召見…怕是…”

“兵來將擋。”李逸握住微涼的手，聲音低沉卻堅定。掌心傳來指尖的微，是傷痛，亦是未散的驚悸。他開車簾一角，巍峨的宮城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如同蟄伏巨般的廓。宮門的燈火在雨水中暈開昏黃的圈，森嚴的甲士如同雕塑。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一名面白無須、眼神銳利如鷹的老太監早已撐傘等候，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雲奇。

“魏國公，夫人，陛下已在乾清宮等候多時。”雲奇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穿過幽深漫長、回着雨聲和腳步聲的宮道，乾清宮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一濃郁的、帶着奇異苦藥味的龍涎香氣撲面而來，混雜着燭火燃燒的焦味。殿燭火通明，卻驅不散那深骨髓的寒。

朱元璋並未高踞龍椅。他只着一半舊的玄常服，背對着殿門，負手立於巨大的北疆輿圖前。影在燭下投下巨大而沉重的影，籠罩着整個空曠的大殿。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

冕旒已除，出那張布滿深刻皺紋、如同刀劈斧鑿般的臉。渾濁的眼底沒有毫久別重逢的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銳利的目如同實質的冰錐，瞬間刺穿了李逸和婉兒。

“臣李逸（臣婦蘇婉兒），叩見陛下。”兩人躬行禮，作牽扯到傷口，婉兒形微晃。

“免了。”朱元璋的聲音低沉嘶啞，如同砂紙着生鐵。他緩緩踱步上前，腳步在空曠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迴響，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尖上。他在李逸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視着。

沒有寒暄，沒有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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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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