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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水灣洪流之開荒_第26章 金光建起榨油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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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剛出蟹殼青,山野間浮冷的霧。傅金踩着水浸的草徑,獨自上了油茶山。後夜下過一場急雨,空氣里飽脹着草木發的氣息和濃得化不開的腐葉味兒,腳下粘稠的爛泥吸扯着千層底布鞋,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清晰的、邊緣微卷的印子。山風帶着涼意鑽進他半舊的夾襖領口,激得他脖子。

這條路,他走得太了。腳下蜿蜒的石板路裡鑽出了幾簇倔強的蕨草,沾着雨水,在他鞋邊留下深的水漬。回來幾個月,金的心就像是被繩子系在了這兒。師父說,樹是人的命子,荒坡也得當寶貝伺候。如今,師父當年親手栽下、金跟着小心培土的油茶樹苗,終於熬過了最孱弱的年月,枝丫變得遒勁,綠葉濃得發暗,枝頭更是沉甸甸綴滿了指肚大小的青果,裹着一層薄薄的白霜,在熹微的晨里安靜地掛着水珠。

他習慣地順着壟走着,糙的手指拂過那些帶刺的葉,指尖傳來微涼而潤的。幾天沒上來細看,那些青果似乎又鼓脹了一圈。金心裡盤算着,默默清點着一株株樹上的收。東頭那塊坡緩地,老樹多,掛果也實些;西邊那幾排是新補的苗,果子小,但勝在勻稱……秋後若能收個幾百斤干籽,榨出的油,也是一筆可觀的收

走着走着,他的腳步在靠近山腳的一片林子邊緣慢了下來。眼前的形像刺,猛地扎進了他平靜的盤算里。幾株原本掛果頗的油茶樹,枝條明顯被人暴地捋過、折斷過!斷茬還是新鮮的潤白茬,暴在涼颼颼的空氣里。筷子的枝條竟然也被生生掰折了,無力地垂掛着,幾顆被落的小小青果孤零零地掛在折斷的枝頭,像是無聲的控訴。樹下的泥地上更是一片狼藉——散落着十幾顆油茶果,有的被踩進了泥里,只出一點青的皮;更多的是被人慌棄的,滾落在被踩得稀爛的雜草葉子上,沾滿了黑黃的泥漿。

的瞳孔驟然。他蹲下,仔細拂開爛泥邊的野草和斷葉。泥地里印着幾個雜的腳印,有深有淺,顯然不是一個人的。腳印不大,邊緣模糊,是草鞋留下的印子,鞋底磨損得很厲害,後跟幾乎磨平了。腳印朝着山下董家老屋的方向延了幾步,隨即又猛地轉向,歪歪扭扭地消失在山腳通往鄰村李庄的那條岔路口的草叢深

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這不是野糟蹋的。是人,而且是極了的人。他看着那些被暴折斷的枝條,心頭一陣刺痛。師父留下的這點盼頭,這點能讓村裡油燈亮得久些的希,竟也了別人眼中的救命糧?

他彎腰,一顆,兩顆,三顆……小心地將那些沾滿污泥、被踩踏過的油茶果一一拾起,青的果皮冰涼,沾着泥的。他起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短褂前襟,兜一個臨時的布兜,把這些被棄的果子鄭重地放在裡面。泥水很快在襟上洇開深痕,沉甸甸的涼意過薄薄的布直抵他的腹部。

剛回到董家老宅前那棵枝葉虯結的老樟樹下,福伯佝僂的影就撞進了視線。老人家顯然是一夜沒睡好,眼袋浮腫着,壑縱橫的臉上堆滿了愁雲慘霧。他正焦急地着一雙布滿老繭的手,在原地打着轉兒,一看見金兜着果子、臉凝重地從山道上下來,立刻像見到了主心骨,踉蹌着迎了上來。

“金爺!”福伯的聲音啞得厲害,帶着難以掩飾的焦慮,“您、您也瞧見了吧?糟蹋了多?這幫天殺的!昨夜裡我就聽着後山狗得不大對勁……”

沒立刻答話,只是默默把襟兜着的果子輕輕放在腳邊一塊還算乾淨的石板上。青的果子滾落開來,沾着泥,異常刺眼。他深吸了一口帶着晨霧清冽的空氣,才抬眼看向福伯:“損失了些,估有三四十斤鮮果。”聲音平靜,卻着一疲憊。

福伯一聽這數目,像是被掉了脊梁骨,整個人都垮塌了下去,扶着老樟樹糙的樹榦才站穩。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彷彿來自地底深:“唉——!作孽啊!作孽!前些日子,村西頭還遭了山匪!半夜闖進來,把老楊家剛打下來、還沒捂熱乎的幾十斤稻穀全卷跑了!楊老漢一家抱着空籮筐哭到天亮……這世道,飛狗跳,哪裡還有條活路!”

老人渾濁的眼睛里泛起了淚哆嗦着:“這還不算完!昨兒晌午,差又上門催命來了!凶神惡煞的……說什麼長匪患雖平,餘孽未盡,朝廷又加了團練捐!生生又攤派下來,各家都得加銅錢!老爺……老爺愁得飯都咽不下,翻箱倒櫃,連太太箱底的一點銀簪子都……”福伯說不下去了,只是痛苦地搖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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