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邊？”傅鑒飛心中疑更深。他不再追問，凝神屏息，銀針飛快地刺老者前膻中、肺俞等，指尖捻轉間力微吐，準而和。又取出一小瓶琥珀的藥油，滴在掌心熱，輕輕在老者後背推拿。老者口那架瀕臨散破的“風箱”漸漸平息下來，呼吸雖仍重，節奏卻趨於平穩。傅鑒飛又從藥箱中取出一個青花瓷瓶，倒出三顆碧藥丸，囑咐鐵匠漢子：“此乃‘定丹’，三顆分三次，溫水化服。那活散瘀的膏藥，敷於背，切忌再氣。待藥丸服完，你再來武所取葯。”

鐵匠漢子看着父親終於沉沉睡去，繃的臉部線條鬆弛下來。他猛地抱拳，作帶着一罕見的古拙利落，深深一揖，聲音低沉卻含着一厚重的激：“傅先生大恩！我羅石山，記下了！”口音依舊獨特。他起，從牆角一個不起眼的陶罐里出幾塊黑亮的熏乾，要塞給傅鑒飛。“山裡野味，先生莫嫌棄，當個路菜。”

傅鑒飛堅辭不，只道：“醫者本分。羅兄若有心，下次去鎮上，幫我打聽些治外傷的土方便可。”他敏銳地捕捉到羅石山聽到“外傷”二字時，眼神微微一凝。

恰在此時，屋外傳來一陣喧嘩，夾雜着阿誠焦急的呼喊：“先生！先生！不好了，有人滾下山坳了！”傅鑒飛心頭一凜，立刻起，隨阿誠快步衝出鐵匠家昏暗的屋子。

暴雨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如同天河決口，千萬條水線打着山石草木，激起一片迷濛白汽。空氣瞬間涼。回到陳三爹家臨時醫攤前，人群已被暴雨衝散大半，只剩下阿誠和幾個壯實村民圍在屋檐下，地上躺着一個渾泥濘、一不的人，下泥水已被緩慢洇開。

“怎麼回事？”傅鑒飛蹲下，抹去那人臉上的污泥，出一張年輕卻因失而慘白的面孔，不過二十齣頭。

“天殺的鬼雨！死了！”一個村民着氣比劃，“就在南坡那片老竹林邊上，收桐籽呢，‘唰’地一下就栽下來了！癟三那娃去撈，自己差點也搭進去！”

傅鑒飛的手在傷者上快速而謹慎地索着，當及左側肩胛下方時，傷者閉的雙眼驟然痛苦地睜開，嚨里發出嗬嗬的氣聲——那絕非滾落山石划的傷口！傅鑒飛不聲地掀開早已被泥水浸、破爛不堪的單薄外一角，瞳孔瞬間收。肩胛下深及數寸的皮翻卷創口，邊緣極不規則，帶着明顯的焦黑！這分明是近距離被強弓勁矢貫、再被生生拔出所留！一濃烈的不安攫住了傅鑒飛。

近年來，不時有農軍起事，和府反覆拉鋸，或有天地會眾也蠢蠢，兵匪混雜，械鬥仇殺時有耳聞。這箭傷，絕非尋常山民所能遭遇。

他猛地抬頭，對阿誠道：“快！我藥箱底層，那瓶特製的‘金瘡散’！還有乾淨的白布！快！”語氣是阿誠從未聽過的嚴峻。趁阿誠手忙腳翻找的當口，傅鑒飛迅速開傷者前的——口赫然也有一道較淺的刀傷！更目驚心的是，傷者攥的右手手心裡，死死着一團被雨水和水浸、幾乎爛的紙。傅鑒飛飛快地將其摳出，迅速塞進自己袖中。指尖及紙張邊緣，一個撕裂的“安”字墨跡，與模糊的火焰紋樣一閃而沒。他心頭劇震，這是天地會傳帖《安良圖》上特有的印記！天地會！這年輕人竟是……

“先生！葯！”阿誠捧着藥瓶和布條遞過來。傅鑒飛深吸一口氣，下翻騰的心緒，面上恢復沉靜。他先用烈酒清創，作快如閃電。那特製的金瘡藥一接創面，水頓時被吸附凝結。他飛快地包紮好肩背箭傷和前的刀口，又仔細檢查四肢骨骼，所幸滾落造的只是些挫傷扭傷。此刻，雨勢稍歇，濃雲低垂，天向晚。

“傷得很重，不能耽擱，必須立刻抬回鎮上。”傅鑒飛果斷道。幾個村民立即尋來門板做擔架。當眾人抬起傷者時，他手中攥的那團紙如一片的落葉，悄然落，無聲無息地墜泥濘的水窪中，字跡和紋樣瞬間被渾濁的泥漿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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