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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水灣洪流之開荒_第10章 仙客來煙館易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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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就任的兩廣總督衙門口,“肅清匪類”、“嚴民間私鬥”的令告示縱然張醒目,在那張由幫會訂立的森嚴“規矩”面前,卻顯得蒼白無力,形同文。那些死於非命的冤魂,其往往蜷曲於碼頭幽深暗巷的淤泥中,或漂浮在花艇船艙的濁水之上。苦主若能積攢下勇氣赴衙鳴冤,巡檢司多以冰冷的“江湖仇殺,緣由不明”八字搪塞了之。真正令商賈平民戰慄匍匐的,是幫會那套“斷指削臂”、“投江沉潭”的私刑威懾,其凌厲殘忍之“效率”,遠勝府那套拖沓冗長的“勘驗詳報”程序百倍。

峰市此地,面上自然設有一應編製。隸屬汀漳龍道,設巡檢司為最低一級軍政衙署。其巡檢佐,多為捐納得位或老邁守之輩,位卑職微(僅從九品),權責所限,不過稽查往來商船引票、緝捕些微盜竊賊、維繫早已名存實亡的戶籍保甲系統而已。駐防核心,名義上乃汀州鎮右營轄下的“峰市汛”。方名冊所列兵員數目可觀,然此實為早已腐朽骨的綠營制又一影。

如虛額靡餉風:兵額虛懸、空支錢糧早已是衙門上下心照不宣的慣例,汛地日常能點齊的老弱殘兵,十餘人而已;

又如武備朽鈍不堪:所持械,多為銹跡斑駁的刀矛,僅有汛或什長級別者,或能配得一桿劣鳥銃。雖有洋務運名噪一時,然新式瑟快槍、克虜伯小炮等利,唯部署於通都大邑如福州、廈門等,此等僻邊隅的水路小驛,則全然奢

再如戰備廢弛已極:汛兵日常所務,早已非巡防守土,多為看守微末倉、為衙門站班充飾門面而已。日常在街面稍作巡弋已屬勉強,遑論去彈、清剿那組織嚴、武裝齊備的幫會勢力。

面對軍廢弛,地方亦曾採取權宜之策。峰市商紳合力籌組所謂“峰市商保局”,招募鄉勇以為地方自保。此舉不過商戶抱團,徒耗金錢換取一個虛妄的“保護”承諾。究其里,這商保局自常不免淪為幫會勢力之附庸或直接由其暗中控(其招募的“鄉勇”之中,原本便混跡着幫會底層嘍啰)。所謂“聯防”,不過是街面太平之時彼此心照不宣的虛應故事;唯有當幫派衝突的火星蔓延至主街,波及商鋪,這“商保局”才象徵地現調停一二。

至於那理論上層層遞進的“十戶一牌,十牌一甲,十甲一保”的保甲制度,在這流人口浩如煙海的峰市碼頭,其效用早已化為一紙空談。船民如過江之鯽,腳夫此來彼往,流民麇集無定,份本就難以稽核。保甲冊籍之上,姓名籍貫多為應付虛造,錯誤目皆是。牌長、甲長之位,多由三合會底層頭目或其姻親鄉黨充任,保甲系搖一變,竟了幫會名正言順徵收所謂“地盤錢”、“保護費”的便利工網。

濟仁堂一爿小小藥鋪,在如此險惡夾中求生,須將四方關係置得滴水不。簡言之,面對府,唯有“敬而遠之”;應付幫會,則必“供俸戒備,周旋防範”。哪一方了銀錢打點,便休想安生。差借故勒索、幫徒借端擾,皆是日常課業。然而傅鑒飛亦非僅靠銅錢開路之人。其一絕醫,乃是實力所持;加之懸壺濟世、仁心仁所累積的民清譽,亦是無形卻堅韌的護鎧甲。差幫徒固然跋扈,對此等角心亦存有幾分微妙的忌憚:一旦傅鑒飛真遭遇不測,激起民憤洶洶,於幫會而言,是自毀“立足江湖”所需的“道義”遮布;對府而言,則是無可推諉的治理失當之罪,上峰怪罪下來誰也擔待不起。

更為要的,是傅鑒飛此人自秉持的一份謹慎至微的生存之道:從不介任何幫派間的仇殺傾軋,不問貨藥材的來路底,對那些中刀槍之創的求醫者,只施救敷藥,絕不多問緣由。箱底秘藏的那小瓶氯仿(哥羅芳),在極端時刻,或可為救己於危厄、換回一息之機的“通貨”。既嚴守江湖郎中不言不問的默規鐵律,各方勢力自然也無必要將鋒芒指向這中立的藥鋪。

峰市,實則不過是大清帝國千千萬萬個衰竭於帝國神經末梢的水路小驛的一個典型樣本。傅鑒飛佇立於葯櫃之前,指尖捻葯香,眼神冷峻如古井無波的影,清晰地映出這風雨如晦的時代里,萬千掙扎求存的商戶共通的艱難境。

煙館易旗,何老闆倉惶退場,三河壩的新貴乘勢而,粵督衙門鐵索叮噹作響捕捉着所謂“會匪”……這一樁樁、一幕幕,表面觀之,一為黑道勢力在府高之下的重組與悄然滲,一為疲敝吏治於千瘡百孔之際徒勞的圍剿堵截。實則二者絕非割裂的兩面。傅鑒飛心底那一聲深不見底的嘆息,恰如沉石淵——它們實是同一面巨鑼的雙面震,互相借力,互為因果,共同敲擊出這時代加速失序、愈發凄厲、行將失控的末世鼓點!山雨來,風已滿樓。這座看似依舊安穩矗立的濟仁堂葯櫃,宛如狂瀾怒海中的一葉孤島,而爐火上那煎熬藥劑的微火暗,又能驅散幾許這步步迫近的長夜之寒?

風,裹挾着水汽與寒意,穿過窗隙,吹葯柜上方懸垂的藥名牌簽,紙簽撲簌碎響。傅鑒飛驀然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這穿堂風,似乎越刮越烈?濟仁堂葯爐前這一點微暖的安穩,更像洶湧濁流中一星飄搖不定的孤燈,其焰細微且閃爍不定。世間僅存這一方為幽幽葯香所守護的安寧,已然如風中之燭,殘焰搖曳,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