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一沉，彷彿在斟酌詞句，實際上卻是在引導對方的思路：“譬如，捐輸之數額，當與其田產規模、收益多寡相稱，方顯公允。而朝廷之褒獎，亦需與其貢獻匹配，或可現於其名下田畝應繳稅賦之……稽核與徵收方式上，給予一定便利與明晰，避免胥吏上下其手，徒增困擾。自然，所有一切，皆需合乎朝廷法度，錄於檔冊，以為憑證。”

他沒有直接承諾“蠲免”或“優惠”，而是用了“稽核與徵收方式上給予便利與明晰”這樣更委婉、也更留有餘地的說法。但這對於飽地方吏盤剝、田瞞產又擔心被查的勛貴們來說，已然是一個極力的信號——這意味着一筆捐輸，可能換來的是名下大量田產未來稅收的“確定”和“可作”，甚至可能是某種程度上的“減負”！

張世澤眼中一閃，太子的話雖未說滿，但意思已經到了。他需要的就是這種“確定”和“可作”的承諾，哪怕是模糊的，只要來自東宮，便有了價值。

“殿下思慮周詳，臣明白了。”張世澤微微頷首，臉上出一心照不宣的笑意，“公平自願，錄於檔冊，此乃正理。不知……若有人願為殿下分憂，這捐輸錢糧，是直接解往戶部，還是……可有其他便捷渠道？畢竟，戶部流程繁複，若周轉不及，恐誤了河工大事。”

他這是在詢問付方式，潛台詞是希繞過戶部那幫難纏的文，直接與東宮對接，以確保他們的“投資”能準確無誤地轉化為太子手中的資源和未來的“回報”。

主角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溫和：“英國公所慮極是。河工用度，刻不容緩。若有意捐輸者，可暫將錢糧匯通州河工督辦李嗣京，由其出收訖憑證，並報東宮備案。如此，既可速解燃眉之急，亦便於核驗功績，論功行賞。”

“李嗣京……東宮備案……”張世澤默默咀嚼着這幾個字，心中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繞過戶部，直通東宮，這正是他們想要的！他立刻拱手，“殿下安排，極為妥當！臣回去後，定當將殿下之意，轉達幾位相的同僚。想來，念殿下仁德、願為國出力者，當不在數。”

又閑談了幾句，張世澤便心滿意足地起告辭，姿態比來時更加恭敬了幾分。

送走張世澤，書房重歸寂靜。主角負手立於窗前，着窗外沉沉的夜，角勾起一冷峻的弧度。

（主角心：算盤打得倒！不見兔子不撒鷹。如今看到通州有了效，又探知了父皇態度有所鬆，便想來下注了。也好，既然你們願意用錢糧來換未來的特權，我便收下！正好解我燃眉之急。至於那‘便利與明晰’……將來如何‘便利’，如何‘明晰’，主權，可未必永遠在你們手中。這大明的天，終究是要變的。）

英國公的這次試探拜訪，如同一顆投湖面的石子，標誌着勛貴集團這個龐大的既得利益群，開始以他們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介到這場由東宮主導的變革之中。他們帶着算計而來，試圖在新的格局中佔據有利位置。而主角，則順勢而為，將這力量暫時引為己用，為那艱難前行的改革之路，添上了一塊雖不穩固、卻至關重要的砝碼。利益的博弈，從來都是雙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