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陳風波雖暫告一段落，但朱慈烺深知，那場朝會上的自辯僅僅是在政治層面站穩了腳跟。真正要做事，尤其是涉及“錢糧”這帝國命脈，空有想法和口號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到實實在在的賬目，了解資金流轉的路徑與黑。東宮，就是他選擇的第一個突破口，一塊試驗田，他決心從這裡開始，撬那看似鐵板一塊的宮廷財政系。

這一日，春寒料峭，宮牆的柳梢才剛冒出些許綠。朱慈烺以一種極為恭謹、甚至帶着幾分孺慕之思的“孝心”姿態，遣了一名心腹侍，向宮負責管理皇帝私庫（帑）併兼管部分宮中用度的管事太監——監掌印太監錢忠，遞了話。話說的極為漂亮：

“近來讀聖賢書，深‘儉以養德’之要義。孤為儲君，更當以作則，惕厲自省。效仿父皇勤勉節儉之風，先從東宮用度自查始。懇請錢公公行個方便，允孤查閱近三年帑撥付東宮各項用度的舊例章程及細目賬冊，以便釐清規制，剔除浮費，減省不必要的開支，略盡人子之心，為父皇分憂。”

這番話，引經據典，冠冕堂皇，將“儉德”與“孝道”結合，以太子的份自查用度，彰顯德行；以“為父皇分憂”為由，堵人之口。無論從禮法還是人上，都讓人難以直接拒絕，甚至堪稱一番“佳話”。

然而，這看似合合理的請求，傳到掌管帑多年的錢忠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錢太監在監經營近二十載，早已將帑出、各宮用度打點得如同自家後院，其間利益輸送、層層盤剝，早已形了一套盤錯節、心照不宣的規矩。太子突然要查東宮的賬？這哪裡是“自查”，分明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查東宮是假，窺探帑運作模式和其中貓膩才是真！這就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一顆石子，漣漪之下，不知會驚起多淤泥中的沉渣。

錢忠第一時間想的絕非配合，而是如何將這請求不聲地搪塞過去。他不敢怠慢，親自整理冠，一路小碎步趕到東宮求見。見到朱慈烺，他臉上立刻堆滿了謙卑又帶着幾分恰到好為難的笑容，子躬得極低：

“殿下仁孝之心，天日可鑒，老奴聞之，佩萬分，五俱熱！殿下能如此恤聖心，節儉克己，實乃我大明之福啊！”他先是一頂高帽子送上去，旋即話鋒一轉，出了苦相，“只是……殿下明鑒，這帑的賬目，尤其是涉及各宮份例用度的部分，年代牽扯，條目浩繁如星，且多年下來，多有‘慣例’、‘例’，其中微妙，並非完全依照明文章程所能釐清。奴婢是怕……這些瑣碎賬目污了殿下的眼，勞損了殿下的心神，反為不。”

朱慈烺端坐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塊溫潤的玉佩，神不，語氣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錢公公多慮了。孤近日課業之餘，正有些閑暇，不怕繁雜，慢慢看便是。即便是‘慣例’，總要知曉其來龍去脈，方能談得上‘循例’或‘革弊’。賬目再，總能看出個大略規制，孤心中有數。”

錢忠見一招不，心往下沉了沉，又生一計，臉上的皺紋似乎都在了一起，訴苦道：“唉，殿下有所不知啊……非是奴婢推諉，實在是……實在是有些陳年舊檔，因早年庫房搬遷，加之去歲雨季漫長，庫房有些角落難免了些氣，蟲蛀鼠咬，恐有部分賬冊字跡模糊，甚至……甚至偶有失。查找核對起來，甚是麻煩，恐需耗費不時日……奴婢是怕耽擱了殿下的大事。”

“哦？”朱慈烺眉頭微微一挑，目如電，掃在錢忠臉上，聲音依舊平穩，卻帶着一寒意，“失損毀？錢公公，這帑賬目關係皇家用度，乃至國，豈能如此輕慢對待？若真如公公所言，賬冊保管不善，致使重要記錄缺失，這……按宮規，怕是失職之罪吧？”他語氣不重，卻字字如錘，敲在錢忠的心尖上。

錢忠嚇得渾一激靈，後背瞬間滲出一層細的冷汗，知道自己急之下說錯了話，連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老奴失言！老奴該死！並非……並非真的失，是……是歸檔有些混，年代久遠，卷帙浩繁，奴婢手下那些小子們辦事不力，一時難以理清頭緒……絕無失，絕無失！”他一邊說，一邊用袖口拭着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水。

“既然如此，”朱慈烺看着他驚慌失措、語無倫次的樣子，心中冷笑更甚，知道再下去，這老狐狸即便拿出賬本，也必定是早已心“加工”過、毫無破綻的假賬，反而打草驚蛇，於事無補。他忽然放鬆了語氣，臉上甚至出一溫和的笑意，彷彿剛才的敲打從未發生，“那就有勞錢公公多費心，督促手下人儘快整理。孤，等着你的消息。這‘儉德’之心，還公公諒，助孤達此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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