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再看。”他重新拿起剪刀，繼續削鋤頭柄。星芽沒有問他為什麼要把畫放在樹旁——知道。那棵蘋果樹是老周果園裡最老的樹，比老周自己的年紀還大，樹榦上有一道極深極長的裂。老周從來沒有用水泥補過那道裂，只是每年春天在裂邊緣塗一層桐油，讓它不再繼續裂。現在把寶寶的畫放在這棵老樹旁，就是讓這棵最老的樹也看看——看着它的是黑子，是白子，是寶寶畫里那隻用赤染了紅圓的小黑小羊。

藍瀾把保溫袋放在井台上，走到後山坡，在老周旁邊的草墊子上坐下來。他沒有回頭看，只是把腳邊那幾還沒削皮的青岡木料往旁邊挪了挪給讓了個位置。藍瀾沒有坐草墊子——從雜間搬了把舊竹椅，放在老周和星芽之間，然後坐下來，把紫金星璇收進最深，閉上眼睛曬太。

午飯吃蘇的薺菜餛飩。老周煮的——他把灶台上的大鐵鍋燒開水，把凍餛飩一個個下進去，用筷子輕輕攪鍋沿防止粘底。煮餛飩的水汽從灶房門口飄出來，和蘋果樹下的枯草暖香混在一起。星芽蹲在雜間里翻老周的舊木工箱，找出一把很小的舊刨刀。飯後把發酵好的麵糰擀薄片，用薺菜籽和黑小羊炭在麵皮上撒了一層極細極薄的末，再把麵皮疊好平，重新擀了一次。老周在灶台邊給鐵鍋刷油，藍瀾在旁邊幫忙看火。炭香薺菜餅烙到兩面焦黃時，忽然想起寶寶上次在紅土地心形樹下說過的話——“周爺爺，寶寶下次給你帶一個赤餃子。”邊翻餅邊笑了一下，用鍋鏟在餅角輕輕了一道彎彎的弧線。

下午小春的太暖到了極點，星芽坐在老周的竹椅上，老周坐在門檻上，藍瀾坐在蘋果樹下的舊藤椅上。黑子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星芽腳邊，把下擱在鞋面上。白子在羊圈門口探頭探腦，被花子頂了一下，又回去。

“周爺爺，複製穿着你給的羊皮坎肩。媽媽今年秋天織了的圍巾，蘇烤了的乾菜餅，小七補了手套，炎伯削的木勺用來舀炒麵。你們的東西都到了，都在上。樹種還在頂，說殼又裂了一道新——不是大的，但是新的。尖還在推。”

老周聽說完，把煙斗在門檻上磕了磕，站起來。“你那個斷層，冬天會不會封？”

“會變窄。最冷的時候可能窄到過不去。”

“那你怎麼給送東西？”

“立冬前送完了。圍巾、手套、乾菜餅、油茶麵、薺菜籽——能放一整個冬天的都送了。新鮮的等開春再送。但木哨還能吹——三聲，回四聲。通道窄了，哨聲不會窄。”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到蘋果樹下，撿起寶寶在竹椅旁邊的那張畫，又撿起一塊小石子，在旁邊並排放下。兩顆石子大小差不多，一個偏灰，像歪脖子樹的苔蘚；一個偏白，像寶寶畫里那隻小小白羊。他把兩顆石子一個擱在畫里歪脖子樹旁，另一個就擱在自家蘋果樹下，和歪脖子樹親戚那條老剛蹭過的位置挨着。然後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我給你地下那個姑娘也炒了罐油茶麵。新加了芝麻。和你的放在一起，你一起帶過去。”

傍晚，星芽和藍瀾收拾東西準備回山頂。老周把那罐新炒的油茶麵和兩顆蘋果塞進的背包，又從雜間翻出一個舊布袋——裡面是一小把干薺菜籽，他剛從他蘋果園邊那片薺菜地里採的，就是星芽春天無意間撒在老周蘋果樹下那叢薺菜的後代。星芽把布袋口收，和油茶麵放在一起。臨走時瞥見黑子還卧在蘋果樹下，白子和花子也挨在旁邊。老周拿着小刷子在給它們的食槽換新水，揮揮手說了句“冬天還在後面，臘八再來喝粥”。

小春的最後一天，星芽一個人坐在歪脖子樹下，把從老周家帶回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整理好。把油茶麵放在斷層通道口，和立冬之前送過去的那一批東西放在一起，等下次通道稍微寬一點就一併送到複製那邊。老周的新油茶麵換了鐵盒，老的那隻早隨暗金圍巾和乾菜餅送過去了，這只是冬新炒的，裡面也多拌了半勺秋天新收的黑芝麻。炭筆畫仍舊在小平台下面，見證者的銀灰比三天前又厚了一層——它們在慢慢來，不催，但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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