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文鏡屏住呼吸。他跟隨延三近十年，深知這位東翁的脾。能讓這位歷經乾隆朝大小戰事、從雲南邊陲做到兩廣總督的老臣說出“不知道的來路”，事恐怕已超出了他最初的預估。

“東翁是指……海外？”孫文鏡試探道。

“英吉利人？法蘭西人？還是呂宋的西班牙人？”延三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圖上瓊州府的位置畫了個圈，“這些年，廣州口岸來的紅番越來越多，火之利，你我也見識過一些。但他們的手，當真敢到瓊州？又為何要打‘南明’的旗號？”

他像是在問孫文鏡，又像是在問自己。

“或許，”孫文鏡沉道，“並非西洋人親自下場。學生曾聞，南洋一帶頗有前明民聚居，呂宋、暹羅皆有。若有人從海外得了火資助，再以‘復明’為號潛回瓊州……”

“裡應外合。”延三接上了他的話，眼中寒一閃，“若真如此，這便不是一府一縣之，而是海疆大患的苗頭。”他重重坐回太師椅，“等永瑋和高瑹到了，此事必須議個徹。剿，自然要剿，但怎麼剿，派誰去，調多兵，糧餉從何而出……樁樁件件，都馬虎不得。”

延三嘆氣一聲，但眉頭鎖得更。他何嘗不知廣東水師的底細？自乾隆二十二年裁撤外海水師戰船後，所謂“廣東水師”實則分屬綠營各鎮協，主力乃是河巡防的“艍船”、“哨船”，最大的不過三四百料，配些小炮、抬槍，嚇唬走私鹽梟尚可，真要渡海作戰……

他想起去年巡視虎門時的形：那些泊在淺灣里的戰船，船板多有朽壞，帆索陳舊，炮位上的防雨油布破了好些窟窿。水勇多是疍民招募，在岸上尚能站個隊形，一問起帆使舵、信炮位，便支支吾吾。提督衙門報上來的冊子倒是好看，什麼“戰船百二十艘，水勇五千”，可其中能出遠海、抗風浪的“大米艇”、“拖風船”怕是十不存一。剩下的多是只能在珠江口、伶仃洋一帶巡弋的“快蟹”、“撈繒”，如何能橫渡風急浪高的瓊州海峽？

“水師……”延三從牙裡出兩個字，終究沒再說下去。朝廷承平日久，莫說水師，便是陸營又何嘗不是如此？乾隆三十八年征金川，從廣東調去的綠營兵，竟有不會放鳥槍的！只是這些話，他為總督，斷不能宣之於口。

孫文鏡察言觀，知道東翁心中明鏡一般，便低聲道：“學生聽聞，水師提督麾下倒還有幾艘乾隆三十五年仿閩浙式樣建造的‘霆船’，每船配千斤紅炮兩門、子母炮四門，堪為海戰主力。只是這些船多駐泊香山澳附近，一則監視洋船，二則……保養所費不貲，等閑不敢輕。”

“香山澳……”延三手指敲着桌面。那裡離瓊州更遠，調更費周章。而且那些“霆船”說是海戰主力，實則多年未歷實戰，船上兵是否還能炮駕船，都要打個問號。

他心中迅速盤算：陸路進剿是本，但瓊州是海島，大軍、糧餉、軍械都要渡海。若沒有水師護住海道，萬一匪類有船，截了糧船，或是襲擾登陸，便是大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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