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時，他們停在荒村廢墟前。斷牆邊蜷着個老嫗，正用枯枝般的手指在垃圾堆里翻揀。翻出半塊沾着泥的饅頭，如獲至寶般吹去浮塵，巍巍送口中。

明心正要上前，卻被禪師拉住袖。暮中，老嫗脖頸後赫然有塊焦黃胎記，形如半片饅頭皮。山風送來含混的嗚咽：“二十年……該還的債……”

歸寺途中，暴雨傾盆。明心踩着泥濘的山路，忽然想起禪房裡那幅《梁皇寶懺》的掛軸。金描繪的鬼道中，無數枯手從地底出，爭搶着飄落的米粒。他打了個寒，終於明白師父為何要在雨夜帶他看這人間百態。

三日後，那位香客再次登門。褪去華服，穿着布衫，發間只簪朵素白梔子。明心看見將帶來的饅頭掰碎塊，混着野菜餵給檐下的麻雀。穿過抖的指尖，在青磚上投下斑駁影。

“弟子這些日子……”聲音仍帶哽咽，“每餐必誦《懺悔文》，將省下的糧米送到城南粥棚。”說話間，忽然按住胃部，臉上卻浮起奇異紅暈，“說來奇怪，這痛楚竟一日輕似一日。”

慧明禪師正在給新採的草藥分類，聞言抬頭微笑。他指節沾着蒼耳的絨，在暮中泛着：“可記得《地-藏-經》所言，若遇竊盜者，說貧窮苦楚報？”

香客渾一震，忽然跪地長拜。明心看見耳後新添的香疤，在夕下像顆硃砂痣。這時山門外傳來孩嬉鬧聲，幾個村舉着麥穗跑過，金黃的穗尖掃過門檻，驚起滿地槐花。

當夜，明心在禪房抄經。墨跡未乾時，窗外飄來若有若無的饅頭香。他忽然想起年在市集見過的一幕：賣蒸餅的老翁將焦黃的餅底掰下，餵給蜷在牆角的瘸黃犬。那狗兒吃得歡實，尾搖出滿地月。

“師父，弟子明白了。”他提筆在經卷邊寫下注解，“萬皆有迴，今日所棄，他日必償。”墨跡滲宣紙，化作朵朵青蓮。遠傳來更鼓聲，混着山間松濤，竟像是千百人在齊誦《金剛經》。

七月流火，香客的胃疾徹底痊癒。帶來的供養不再是米細面，而是整車的麥麩豆渣。明心看着將糠麩分給寺里飼養的鴨，忽然懂得師父常說的“惜惜食非為惜財緣惜福”的真意。

冬至那日，山寺覆著厚雪。香客穿着灰布棉襖來上香，發間別著支木簪。跪在佛前時，明心看見腕間銀鐲換串菩提子，隨着叩拜作輕輕作響。

禪房裡，慧明禪師正在煮陳年的普洱，茶香混着檀香，在寒冬里氤氳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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