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青沙在沉默中接過那張寫滿字的紙。早年曾在城裡幫賬房先生打過下手的他，自然認得清這紙上圈畫的數字、條款意味着什麼。

目一行行向下掃去，當及末尾那行用刺目硃砂特別標註的小字，以及四周蓋滿的、形同指印的印章時，他渾猛地一。

逾期者……當聽從商隊調遣驅使，記債，全家償。父母妻兒，以為契，以為契，直至清欠……

“村民們都……簽了？”江青沙的口劇烈起伏着，着紙張的手指骨節泛白。

“江兄，可是有什麼不妥？”見江青沙愣在原地，軀微，陌管家恰到好地湊近半步，語氣裡帶着“關切”，“若是數量、條款上有何或不清之，我們大可回去逐一清點、重新辨識。”他的聲音依舊和善，卻在不經意間，染上了一屬於上位者的、從容不迫的審視。

“不必了。”半晌，江青沙才從牙裡出這三個字，聲音沙啞，“我……信得過你們。”

“哈哈，那便再好不過了。”在陌管家爽朗的笑聲里，江青沙疲憊地、近乎麻木地接過一柄遞來的、亮晃晃的匕首。指尖傳來一陣銳利的刺痛，鮮紅的珠滲出，被他重重按在紙張最下方——那裡，一個代表他的、暗紅的指印緩緩洇開。

“對了，江兄，”將那份墨跡與痕猶的契書仔細揣回懷中的陌管家，又一次掏出一份紙箋。上面的字跡依舊麻麻，“這是商隊里賬房先生給出的另一份明細。”

陌管家說著，指尖點向頂格一行字：“上面記錄著商隊此行外出易、以及返程途中預計的糧秣出細目。”

“商隊已完了大半貿易，且離徐州已是不遠。正因如此，我們才肯將這批多出來的餘糧，或贈或租，留給江兄的村子，權作救濟。”他話鋒一頓，將紙箋翻轉一面，“但是——”

“即便我們將所有餘糧都留給村子，依照我們的計算，這點不算厚的糧食，也難維持村子往後的生計。頂多……算是為將熄的爐火，添上幾細柴。這點，作為一村之長的江兄，想必比我更清楚吧？”

江青沙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彷彿用盡全力氣般嘆了口氣，緩緩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陌管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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