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咯吱”聲又響了，是錦衛千戶帶着人往蘇州去的腳步聲。那聲音很齊，靴底碾過積雪的力道都差不多，像架準的算盤在計數，一下是一下，着不容錯辨的威嚴。

他知道，這是為春桃的爹娘布防去了——影衛查得清楚，春桃的爹是個老實木匠，娘是綉娘，兩口子被呂本的人看得死死的，就等着春桃不聽話時，拿他們開刀。

那丫頭是呂本手裡的刀，可刀也能反過來傷人——只要護好了的肋，讓知道爹娘平安，這把刀就能變刺向呂本的利。

這些關節，他不用跟朱允凡說，孩子聰明，上次查漕運賬時，就懂得從賬房先生的家眷下手找突破口，遲早能琢磨。他要做的，只是悄悄為這盤棋添顆不起眼的子，至於怎麼用，怎麼讓這顆子發揮最大的作用，得看孩子的本事。這就像教孩子走路，扶一把是分，撒手讓他自己走，才是本分。

慢慢移過案，照在堆積如山的奏摺上。最上面一本，是戶部遞上來的，說十珠算盤在江南推行得極好，稅銀核對的差錯率降了九，連帶着漕運的糧賬都清得快了，蘇州府的稅吏還特意畫了張“算盤報喜圖”，在府衙門口。

朱元璋隨手翻開，裡面夾着張朱允凡畫的算盤圖，旁邊用小字注着“每檔十珠，逢十進一，老咸宜，不識數者亦能學”，筆畫歪歪扭扭，卻着機靈勁兒，連算盤珠子的大小都畫得不一樣，說是“大珠方便老人撥，小珠省木料”。

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在一起，像朵盛開的花。這孩子，連算賬都能算出新花樣，拆個呂本的圈套，應當不難。呂本那套，無非是靠嚇唬、收買、偽造，比起當年陳友諒的“詐降計”，差遠了。當年自己能在龍灣把陳友諒耍得團團轉，他的皇孫，總不能連個呂本都對付不了。

只是……呂本那老東西的狠，怕是比孩子預想的更甚。朱元璋想起影衛遞上來的報：呂本不僅備了假鹽引，還讓春桃在蓮子羹里下了蝕心散，那葯無無味，三個月後才發作，死狀跟急病一模一樣；連東宮的老嬤嬤都被他買通了，天天在太子耳邊念叨“劉璟查賬太凶，怕是想撈好”，就等着朱允凡一腳踏空，連帶着劉璟、甚至太子都要被拖下水，好趁機把呂家的人安進東宮。

好深的算計，好毒的心腸。這哪是拆圈套，分明是在走鋼，一步不穩，就是碎骨。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着，發出“篤、篤”的聲，像在給這場即將到來的對決敲着鼓點。他要考朱允凡的，從來不止是“智”。

考他的智，看他能不能從假鹽引的編號里找出破綻——那些編號看似連貫，實則跳過了去年臘月劉璟巡查時的登記段；能不能識破春桃眼底的恐懼，從發抖的指尖里看出端倪；能不能在東宮流言四起時穩住陣腳，不慌不地找證據。

考他的勇，看他敢不敢帶着利刃小隊深揚州，那些鹽商豢養的打手可不是吃素的；敢不敢直面呂本布下的天羅地網，在張萬貫等人的刁難下查賬冊；敢不敢在證據不足時扛力，不被太子的疑慮、朝臣的彈劾嚇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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