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敲過第一通時，李世歡剛送完今日最後一份文書——是鴻臚寺給然使團的迴文副本，例行公事地許諾了更多絹帛和鐵，以換取邊境“安寧”。他將空函袋夾在腋下，沿着銅駝街向西走，腳步比平日慢了些。

連續三天在兵部舊檔房附近逡巡，讓他神繃。今日雖無行，但那種潛伏在影中的警覺仍未散去。他需要一些市井的聲音，一些活生生的氣息，來沖淡檔案庫中那陳腐的、死亡的味道。

延年裡在城西，毗鄰羽林軍幾軍營。這裡酒肆、食鋪、賭檔林立，白日里多是營中士卒消遣之地，夜後則魚龍混雜。李世歡很來這邊——羽林子弟的驕橫他見識過，不願多沾。但今日，他想起劉貴提過一句：“想聽真話，得去當兵的酒肆。那裡罵娘都比別響亮。”

酒肆名“三碗不歸”，是間低矮的土坯房，門口掛着盞破燈籠，在晚風中搖晃。裡面已坐了不人，多是軍中打扮，布短，也有幾個穿着稍整齊的，該是隊主、幢主之類的小軍。

李世歡選了最靠里的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濁酒，兩碟鹽豆。他低頭慢慢吃着，耳朵卻像張開的網，捕捉着四周的聲浪。

起初都是些尋常抱怨：餉錢又拖了，營房的炕不熱，練太苦，上剋扣賞錢……直到幾碗酒下肚，聲音漸漸大起來，話題也開始轉向更深。

“要我說，這兵當得真他媽憋屈！”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拍桌子，他左頰有道疤，從眼角斜到下頜，“老子在邊鎮跟然人拚命的時候，羽林那幫孫子在玩人。現在倒好，人家升發財，老子在這兒喝餿酒！”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士卒按住他：“老胡，說兩句。這話四年前說，你腦袋就搬家了。”

“四年前？”另一個瘦高個冷笑，“四年前那場事，老子可是親眼見的。羽林那幫崽子，連吏部侍郎都敢殺，殺了不也沒事？”

酒肆里忽然安靜了一瞬。

李世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頓。他知道他們在說什麼——神二年（519年）的羽林暴。那是他前一年的事，但餘波至今未息。司馬文曾提過幾句，語焉不詳，只說“死了幾個，鬧得很大，最後不了了之”。

疤臉漢子老胡又灌了一大口酒，聲音嘶啞：“親眼見？老子才是親眼見！那天老子就在銅駝街巡防，親眼看着那群羽林崽子從吏部衙門裡衝出來，手裡還拎着糊糊的人頭！領頭的那個，什麼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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