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廿三，夜，城西北角一不起眼的小院。

這是劉貴的家。說是家，其實只是兩間低矮的土坯房，外間做飯，裡間住人，牆皮剝落出夯土，窗戶用厚紙糊着，但寒風還是能找到隙鑽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不停搖曳。

李世歡推開院門時，劉貴正在外間灶台前燒水。灶膛里的火映着他黝黑的臉，眉頭鎖，像是有什麼心事。見李世歡進來，他點點頭：“侯景已經到了，在裡面。”

裡間比外間更窄，一張炕就佔了大半。侯景盤坐在炕上，正拿着一把短刀在油石上磨，刀與石頭發出“噌、噌”的單調聲響。他頭也不抬，只說了句：“來了。”

李世歡下沾了雪沫子的外袍，掛在門後的木釘上，在炕沿坐下。炕燒得溫熱，寒氣從腳底慢慢退去。他環視這間屋子——除了炕，就只有一張破桌子，一個舊木箱，牆角堆着幾件舊兵：一桿槍頭生鏽的長槍，兩麵皮盾，還有一副了漆的舊甲。

這是典型的寒門武人的家。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在上、在手裡、在戰場上。

劉貴提着水壺進來，給兩人倒了熱水。碗是陶的，缺口磨得，不知用了多年。他在炕沿另一頭坐下，三人圍個小圈。

“蔡俊那人如何？”劉貴問。李世歡從河郡公差回來後，跟他提過在驛站遇到懷朔老鄉的事。

“能打，有經驗，憋了一肚子火。”李世歡喝了口熱水，“在秀容當隊主，守烽燧，不得志。”

侯景停下磨刀，抬頭冷笑：“又一個。這城裡城外，像他這樣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有本事怎樣？能打怎樣？還不是被那些姓元的、姓陸的得死死的。”

劉貴沉默片刻，緩緩道：“我今日在城防營聽到消息，兵部又下文書，要裁撤一批‘老弱冗員’，主要是邊鎮調來的、年過四十的低級軍。名義上是‘優返鄉’，實際一文錢遣散費都不給。”

李世歡的手指在陶碗沿上輕輕挲。碗是溫的，但心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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