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後，雪化了，泥土的腥氣混着草木萌的清新氣息，從窗隙鑽進來。林越書房裡的炭盆撤了，換上了一盆葉芽初綻的迎春，鵝黃點點，給滿屋子的書卷氣添了些活泛。

然而，林越眉宇間的紋路，卻比冬日裡更深了些。書案上、地上、甚至窗台上，堆疊攤開的書稿筆記更多了，幾乎到了無下腳的地步。他正對着一大摞關於“各地民居建築差異與改良”的零散記錄發愁。有關北地土坯房如何加固保暖的，有關於南方干欄式建築防通風的，有他自己畫的幾種省木料、採好的窗欞圖樣，也有弟子從外州帶回的、描述某種山區石板屋構造的潦草筆記……這些材料像一堆形狀各異、質地不同的木料，堆在那裡，他知道它們都能派上用場，卻一時不知該如何下手，將它們榫卯嚴合地搭建一個堅固實用的“房屋”章節。

匯總所有技，這“所有”二字，此刻顯得如此龐大而沉重。它不僅僅是簡單地將過去的記錄謄抄、歸類。農事部分，從選種、育苗、耕作、施、灌溉、除害到收割、儲藏、加工，每一個環節在南北不同水土、不同作上又有諸多變通；工巧部分，木工、鐵工、陶工、紡織、水利、建築……每門手藝下又分工改良、材料理、工藝流程、常見問題；還有商事管理、醫藥常識、日用竅門、蒙學基礎……林林總總，浩如煙海。

更關鍵的是，技不是死的。北滄州行之有效的“三合土”築路法，到了多雨的南方可能就不甚適用；防治蝗災的“深耕養鴨”法，在缺乏水塘的乾旱地帶需要調整；甚至如何腌制酸菜，不同地區用的蔬菜、鹽分、發酵時間都有講究。若只是簡單羅列，不加辨析和提示，這書不僅無益，還可能誤導。

林越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力不從心。這種力不從心，不同於早年推廣技時遇到的阻力，那是對外的，可以咬牙去沖、去磨、去克服。這是對的，是對自知識邊界、梳理能力、乃至生命長度的某種焦慮。他好像一個站在自家倉房前的農夫，倉房裡堆滿了這些年攢下的各穀、乾菜、種子、工，他知道這都是好東西，也大致記得每樣東西的來歷和用，可現在要他把這些東西分門別類，清清楚楚地碼放好，上標籤，還要告訴別人怎麼用、何時用、用的時候要注意什麼……這工程，似乎比他當年建起那座倉房還要浩大。

他摘下自製的、鏡片用天然水晶磨製的簡易眼鏡，了酸脹的鼻樑和乾的眼睛。視線有些模糊，書案上麻麻的字跡晃着，像一片不到頭的、需要耕細作的田畝。

“師父。”秦文遠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着一小心翼翼。他近日來，常見師父對着書稿長時間沉默，眉宇間鎖着化不開的凝重。

林越抬眼，示意他進來：“文遠啊，坐。”聲音有些沙啞。

秦文遠沒坐，而是走到書案旁，看着那堆雜無章的民居筆記，又看了看師父疲憊的面容，心中瞭然。他輕聲道：“師父可是在愁，如何將這些散碎記述，熔鑄篇？”

林越嘆了口氣，苦笑道：“豈止是篇。文遠，我原以為，將過往所記所行整理出來，並非難事。可真手，才知千頭萬緒，掣肘。好比……好比要在一片無序的荒地上，憑空建起一座城池，不僅要劃分街坊、修築屋舍，還要考慮水脈走向、風向日照、居民生計……難，真難。”

秦文遠沉片刻，道：“師父，弟子這些日子協助整理，也有些。這匯總之事，或許不能急於求，亦不能求全責備。可否……先搭起骨架？”

“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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