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判不咸不淡的“提醒”像一層薄冰，覆蓋在剛剛萌發的棉紡產業上。林越深知，僅靠周家莊的星星之火和沈青岩有限的方庇護，難以抵擋來自傳統行會與既得利益者的寒流。棉布再好，若無法順暢地進市場，轉化為實實在在的銀錢和更廣泛的影響，終究是鏡花水月。他必須主出擊，為這新生的產業鏈找到穩定且有力的商業出口。

這日，他特意去州衙拜會沈青岩，除了稟報辛字廒後續改造進度，主要談及棉紡之事。

“……王大人所言，雖存掣肘之意，卻也不無道理。新上市，若無規範，易生紛擾。學生思慮，與其被制，不如主引導。使棉布行銷，一需穩定優質之貨源，二需暢通可靠之商路，三需適度之許扶持。”林越條分縷析，“學生懇請大人，能否以州衙名義，頒布一道鼓勵棉植棉紡的‘勸諭’，言明此乃惠民新業，初興之年，酌減免相關稅賦雜捐，並允民間依《吉貝種紡輯要》所示，合法傳習技藝、改制機？如此，可安農戶之心，亦可堵悠悠之口。”

沈青岩沉道：“減免稅賦，事關錢糧，需與戶房及知府大人商議，非一時可決。然發布勸諭，定其合法，本尚可為之。你可將《輯要》善本呈上，本請州學教複核文字，若無違礙，便可聯署用印，張曉諭。至於商路……”他看向林越，“你已有算？”

林越點頭：“學生確有些想法。單靠農戶零散售賣，難氣候。需尋一二有遠見、有實力的商賈合作，由其組織收購籽棉、統一加工、開拓銷路，形‘商人出資收棉、農戶種棉得利、工匠紡織取酬’之局。如此，方能迅速擴大規模，抵風險。只是，此人選……需得可靠，且不懼行會力。”

沈青岩指尖輕敲桌面，片刻後道：“本倒想起一人。南城‘裕號’東家，姓蘇名文瀚，其家原籍松江，世代經商，於布帛行道頗。此人穩健卻不保守，往年販運松江布至北地，亦曾向本提及，北地若產棉布，本當有優勢。其家與本地布商行會淵源不深，或可一試。本可修書一封，為你引見。”

這真是柳暗花明！林越大喜過：“多謝大人！”

帶着沈青岩的薦書，林越與李墨來到南城裕號。店面不算最大，卻整潔氣派，櫃檯後一位賬房先生撥弄着算盤，夥計待人接頗有章法。聽聞林越來意並呈上沈青岩書信，賬房先生不敢怠慢，立刻請堂。

稍候片刻，一位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目沉靜的中年人步堂，正是蘇文瀚。他看完薦書，又仔細打量了林越一番，拱手道：“林先生近日在州城興辦新學、改良倉儲、試種吉貝，文瀚早有耳聞，欽佩之至。不知沈大人與先生今日見教，有何吩咐？”

言語客氣，卻帶着商人的審慎。林越開門見山，將棉花的特、周家莊試種的功、軋棉機與多錠紡車的改良、以及已織出的棉布樣品一一展示說明，並闡述了希合作構建棉紡產業的構想。

蘇文瀚聽得極其認真，不時拿起棉絮捻，湊近細看布樣經緯，又詳細詢問了畝產、加工本、目前產量等細節。最後，他沉道：“林先生所言，確實令人心。棉布之利，在下略知。松江棉布行銷南北，然運輸本高昂。若能在本地植棉紡織，確有很大優勢。只是……”他頓了頓，“此事有幾難。其一，本地農戶從未種棉，推廣需時，且產量質量能否穩定？其二，紡織技藝，縱然有先生改良機，然工匠培訓、生產管理，非一日之功。其三，布匹銷售，本地行會必有反應，外地客商接納新布亦需過程。其四，初始投不小，收購原料、置辦機、雇傭工匠、開拓銷路，皆需銀錢周轉。”

林越知道對方是在評估風險，便道：“蘇東家所慮極是。學生有應對之策：推廣種植，有州衙勸諭及《輯要》指導，可擇數個適宜村莊為點，由周家莊已功農戶傳授，學生與莊戶可提供技督導，確保初期產量與質量相對穩定。工匠培訓，可由學生組織已掌握技藝的織婦，集中傳授。生產管理，可借鑒‘第一坊’織造管理的經驗，訂立簡明規章。至於行會與銷路……”他直視蘇文瀚，“此正需借重東家之力。東家悉布業，人脈廣闊，當知新之利。初始可主攻兩類市場：一是本地及周邊州縣普通百姓，棉布價廉，寒實用，不愁銷路；二是北邊邊鎮軍需，棉布厚實耐磨，適制軍服襯裡、綁等，若能打通此路，銷量巨大。初始投，學生願以技及部分前期督導勞力，不取分文，待有利之後再行結算。東家出本金、負責購銷。此外，沈大人，或可爭取初年稅賦優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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