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已有幾分力道，過工匠學堂舊倉房那扇歪斜的木格窗，在地上投出明晃晃的斑，空氣里浮着細小的塵埃。但此刻聚集在倉房裡的二十來個學員，注意力卻全不在這些景上。他們圍幾堆，屏息凝神，目灼灼地盯着手中或傳閱、或捧讀的一本本裝訂糙、紙張泛黃的小冊子。冊子封面上，是李墨用略顯稚拙卻工整的楷寫就的七個大字：《便民實用小冊（初編）》。

這是第一批抄錄完的二十份小冊。紙張是鎮上能買到的最廉價邊紙，用結實的麻線簡單綴，墨跡尚新，散發出淡淡的墨臭與紙草味。林越將十份留在學堂，作為首批“教材”和借閱本。

起初，學員們拿到這小冊，表是好奇中帶着幾分鄭重，翻紙頁的作都小心翼翼。但隨着閱讀的深，竊竊私語聲漸漸響起，繼而變驚訝、恍然甚至興的低呼。

“快看這兒！‘土豆晚疫病防治’……原來葉背長白是這病！書上說用石灰硫磺合劑噴洒……咦，這配方寫得好細！”

“這兒這兒！‘簡易水車製作圖示’！比上次先生口頭說的清楚多了！你看這齒嚙合，畫得真明白！”

“哈！‘草木灰除油污’！俺娘前幾日還為洗油膩鍋頭疼呢！”

“還有這個！‘簡易記帳格’……這下幫俺爹記工分、算收可方便了！”

字，他們大多認得一些，學堂開課後也教了些常用字。圖，雖然線條簡單，但意思明確。更重要的是，冊子里的容，全是他們正在學、正在用，或者生活中實實在在會遇到的問題！沒有一句空話套話，直指要害，步驟清晰，就像一位經驗極其富又極有耐心的老師傅，在手把手地教。

金鐵班的石墩，捧着冊子翻到“農篇”後面附的幾張“建議改良鐵件圖樣”，眼睛瞪得老大。那上面畫著幾種可用於加固木製農關鍵部位的鐵箍、鐵榫的樣式和大致尺寸，旁邊還標註了鍛造要點。“這個好！這個好！”他喃喃自語，手指沿着圖樣線條虛划，彷彿已經在腦海中開始敲打。

農班一個平日話不多、但手特別巧的學員，則盯着“匠作篇”里關於“木料乾燥防裂法”和“簡易榫卯強度測試”的段落，反覆看了好幾遍，臉上出恍然大悟的神：“怪不得上次我做那個柜子門會翹……原來是乾時間不夠，裡頭還有‘’沒散盡！”

更多的人，則是如似地翻閱着“農事篇”和“日用篇”，對照着自己在田間或家中遇到的困，時而點頭，時而沉思。一些不識字或識字不多的學員，也湊在認字的同窗邊，聽他們低聲念誦，一邊聽，一邊指着圖樣急切地問：“這兒是啥意思？”“這一步咋弄？”

整個上午的課，幾乎是在這種熱烈而自發的“研讀”中度過的。周鐵匠和趙老栓兩位師傅，起初還有些不習慣——往常都是他們演示講解，學員跟着做。今日學員卻捧着本小冊子自己看、自己討論，倒把他們晾在了一邊。但很快，他們也各自拿起一本，翻看起來。周鐵匠看着那些鐵圖樣和鍛造要點，黑的眉時而擰起時而舒展，偶爾嘟囔一句：“嗯，這裡說得在理。”趙老栓則對着木工部分，細細琢磨着那些文字描述與他多年手經驗的異同，不時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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