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的腳步從未如此沉重。當他沖那間瀰漫著不祥氣息的茅屋時，一酸腐與病氣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屋裡線昏暗，地上草席上，蜷着三個人，面紅，乾裂，正痛苦地着。一人剛剛俯，對着地上的陶盆劇烈嘔吐，吐出些黃綠的穢；另一人則捂着腹部，額頭上冷汗涔涔，下已有污漬滲出。旁邊，他們的家人手足無措，眼中充滿了恐懼。

“石年來了！石年來了！” 有人喊道，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神農快步上前，蹲下，顧不得污穢，先手其中一人的額頭，手滾燙。他翻開其眼皮查看，又讓其出舌頭，舌苔黃厚。他強忍着不適，湊近陶盆觀察嘔吐，又詢問發病前後的飲食、癥狀。

“……起初只是腹痛，然後就開始又吐又瀉，渾發冷，接着就燒起來了……今天早上，又多了兩戶人家是這樣的！” 病人的家屬哭訴着，聲音抖。

神農的心沉了下去。這並非普通的涼或吃壞肚子。癥狀來得急，且有明顯的傳染。他立刻走出茅屋，對聞訊趕來的父親典和幾位長老急促說道：“阿父，各位叔伯，這病來得凶，怕是會傳人！立刻將發病的人和他們的家人隔離開，單獨安排到部落下游的幾間空屋裡去。沒病的人，不要接近，用過的東西，用沸水煮過。讓大家都喝燒開過的水，不要喝生水，飯食也要煮煮！”

在神農的堅持下，烈山氏部落迅速採取了隔離措施。然而，瘟疫如同燃的野火，一旦點燃，便迅速蔓延。接下來的幾天，不斷有新的病患出現，癥狀大同小異：高熱、嘔吐、腹瀉、腹痛。起初只是零星幾戶，很快便波及到小半個部落。恐慌如同瘟疫的影，迅速籠罩了曾經因收而喜悅的烈山氏。

田埂邊的五穀剛剛穗，在風中搖曳，卻無人再有心欣賞。人們躲在家裡，不敢輕易出門，臉上寫滿了憂慮和恐懼。孩子的哭聲，病人的，親人的啜泣，讓整個部落的氣氛抑到了極點。

神農日夜奔波在隔離區和自己家中。他嘗試用自己這些年辨識出的、有清涼退熱或止瀉作用的草藥熬煮，分給病患。有些草藥能稍微緩解癥狀，讓高熱稍退，腹瀉次數減，但似乎無法治。病人依舊虛弱，病反覆，甚至有人在幾天的高熱腹瀉後，水衰竭而死。

看着悉的族人一個個倒下，甚至死去，神農心如刀絞。他親自為死者清洗，看着他們失去神採的眼睛，到生命在病魔面前竟是如此脆弱。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無力。他能辨五穀，讓人不飢；他能制耒耜，讓人省力；他能觀天時，讓人順時。可面對這看不見不着、卻能奪人命的“病”，他多年積累的知識，竟顯得如此蒼白。

更讓他揪心的是，他剛滿三歲的子，那個咿呀學語、總跟在他後他“阿父”的胖小子，也開始發熱、哭鬧、不願進食。妻子抱着孩子，眼淚汪汪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依賴，有恐懼，更有無聲的質問：你是部族的智者，你能讓土地長出糧食，難道救不了自己的孩子，救不了族人嗎？

神農出手，了兒子滾燙的額頭，孩子因不適而扭，發出細弱的嗚咽。那微弱的溫，如同烙鐵燙在他的心上。他猛地回手，轉衝出屋子，跑到空曠，對着沉的天空，發出一聲抑已久的、近乎野般的低吼。

無力！深骨髓的無力幾乎要將他淹沒。他可以嘗百草辨其可食與否，但面對這致病的“毒”，他竟不知從何手！那些緩解癥狀的草藥，如同隔靴搔，救不了命！

夜深了，隔離區那邊傳來抑的哭泣聲，不知又是哪位族人沒能熬過去。神農獨自一人，坐在九口靈井旁，那曾經帶給他寧靜與智慧的地方，此刻卻只到冰冷和迷茫。星黯淡，井水幽深，映不出答案。他低頭看着自己因連日奔波而染上污漬、微微抖的雙手。這雙手，能分辨五穀，能製作農，此刻卻救不了至親，救不了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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