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琴癲”陳滿囤的名號，如同長了翅膀，在清河鎮及鄰近鄉里不脛而走。他的場子，再也不是門可羅雀的冷清景象。老槐樹下，人頭攢，得水泄不通，甚至有人特意從鄰鎮起個大早趕幾十里路，只為親耳聽一曲那能勾魂攝魄、與書文完融的神奇琴音。陳滿囤的日子眼可見地寬裕起來，臉上有了久違的紅潤澤，那件青布長衫漿洗得更勤，補丁也打得愈發齊整。他曾以為後半生註定要在黯淡與貧病中悄然沉淪，未曾想，老天竟在他生命的黃昏，為他送來了這樣一縷奇異的，將他殘餘的歲月鍍上了一層溫暖的琥珀。他對微羽，更是珍逾命。每日的拭挲愈發心細緻，對着它說的話也愈發多了起來，巷口的見聞、昨夜的夢境、甚至中午多吃了半碗飯的喜悅，都絮絮叨叨地說給它聽，如同對着一個能聽懂他所有心事的知己老友，又或是一個需要他傾盡所有溫去守護的孩子。

然而，盛名之下，必有暗流涌。

這一日，正是場子最熱鬧的時節。陳滿囤說到“聶政刺韓傀”的慷慨悲歌。聶政為報嚴仲子知遇之恩，漆吞炭，毀容變聲，於市井。微羽的琴音時而如狂風暴雨驟至，鼓盪着決絕的殺氣；時而又如寒蟬嗚咽於枯枝，低回著孤臣孽子的凄涼。聽眾屏息凝神，心弦被繃至極限，場落針可聞。忽地，一個如同砂紙鐵鍋般的嘎嗓音蠻橫地撕裂了這凄絕的意境：

“什麼狗屁琴癲？！哼！裝神弄鬼，故弄玄虛，糊弄這些沒見識的鄉佬罷了！”

人群一陣，紛紛皺眉側目。只見一個高壯、滿臉橫的大漢，帶着幾個歪眉斜眼、流里流氣的潑皮，蠻橫地撥開人群，大喇喇地闖到場子中央。這大漢外號“黑熊”，是梧桐鎮一霸，仗着力大兇狠和手下幾個爪牙橫行鄉里，偏生又自詡通音律，常在茶樓酒肆里附庸風雅，實則最欺行霸市。

黑熊乜斜着一雙渾濁兇狠的小眼，目貪婪又帶着毫不掩飾的嫉妒，先是在陳滿囤明顯氣好轉的臉上剜了一下，隨即死死盯住他懷裡那把其貌不揚的琴。他獰笑一聲，出滿口黃牙：“陳瞎子！聽說你這破木頭疙瘩有點邪門歪道？來來來，讓爺們兒開開眼，見識見識你這‘琴癲’的真本事！要是浪得虛名，嘿嘿，以後這西市的老槐樹下，可就再沒你這口飯了！趁早滾蛋！”他後的潑皮立刻扯着嗓子起鬨：“聽見沒？熊爺發話了！快彈！”“彈個熱鬧的！十八會不會？哈哈！”

陳滿囤心頭猛地一沉。幾十年的市井掙扎，讓他對這種地頭蛇的難纏深有會，骨子裡的謹小慎微和息事寧人立刻佔了上風。他下意識地將微羽往懷裡護得更，那隻渾濁的左眼努力地調着殘餘的，試圖看清面前那團模糊卻散發著凶戾氣息的黑影，聲音帶着習慣的討好和卑微：“熊爺…熊爺您說笑了…小老兒不過是混口稀粥的苦命人，全仗着各位街坊鄰居賞臉…哪…哪有什麼真本事…” 他只想趕把這尊瘟神送走。

“他媽廢話！”黑熊見他示弱，氣焰更盛，不耐煩地吼了一聲，扇般的大手帶着一腥風，蠻橫無比地直接抓向陳滿囤懷裡的琴，“給老子拿過來瞧瞧！”

就在那布滿老繭、帶着汗臭和劣質酒氣的大手即將到微羽琴的瞬間！

一直靜靜依偎在陳滿囤懷中，彷彿只是件死的微羽，琴深猛地發出一前所未有的、如同火山噴發般的悸！那是純粹到極致的“憤怒”與“恐懼”！這悸並非聲音，卻如同實質的神風暴，瞬間席捲了陳滿囤的整個心神！

“不準他！不準奪走！”一個清晰無比、飽含着護主般決絕與凄厲的意念，如同九天驚雷，在他識海最深轟然炸響！那意念純粹而熾烈，充滿了對陳滿囤刻骨的眷依賴和對侵者暴戾的極端排斥！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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