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滿囤布滿皺紋的眼皮緩慢地抬了抬。他那渾濁的視線模糊地掠過富商手上刺眼的玉石，又掠過僕從那繃的肩背。書堂里那屬於富商的、混雜着銅臭與跋扈的氣息，如同渾濁的油污，沉沉地侵染進來，讓角落裡的微羽到極度的不適，暈不安地劇烈閃爍，連帶着依附的焦尾琴也發出凡人難以察覺的、沉悶的微震。

“承蒙老爺瞧上，”陳滿囤的聲音依舊不高，卻異常平穩，帶着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鈍重質，他糙的手沒有半分遲疑地護住膝上的琴。“只是這‘焦尾琴’，雖不名貴，卻是我這幾年來唯一的伴兒。傳的念想，沾些書卷氣，聽聽窮人的故事……捨不得離了。”

陳滿囤的拒絕清晰而溫和，卻像丟進油鍋的水，瞬間點燃了周老爺被輕視的怒火。“不識抬舉！”他臉上的一抖，聲音拔高，刺得房梁都落下幾縷灰塵，“一個破落戶，一個快瞎的廢，也配守着‘念想’？值幾個大子兒？爺給你的臉，你就得兜着！張才！去，連人帶這破東西，都給我叉開！琴拿走！”最後一句是對後強健的僕役吼出來的。

那張才的壯漢臉上橫一跳，應聲而出，扇般的大手帶着一蠻風，直接朝陳滿囤佝偂的襟抓去！作暴烈至極，全然不顧這老人的朽弱。

“砰——！”

一聲沉悶怪異的震響突然炸開！不似撞，倒像是千斤重槌狠狠砸在了繃的鼓面上，沉悶中帶着撕裂空氣的勁氣！

那張才龐大的軀竟如遭狂雷擊頂，慘一聲，整個人像一隻被無形巨手甩出去的破麻袋，倒飛着狠狠撞在書堂搖搖墜的木門板上！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被撞得向凹進一大塊，張才口角溢，倒在地，蜷着只顧痛嚎，一時間竟是爬不起來。

全場死寂！書堂，落針可聞。周老爺臉上的怒意僵住，瞳孔驟然收，帶着難以置信的驚懼看向櫃檯後面。

只見陳滿囤依舊佝偂地坐着，甚至姿勢都未曾變過半分。彷彿剛才那驚心魄的一幕與他毫無干係。只有他那雙半眯的、渾濁的眼睛深，似乎有什麼幽暗的東西非常輕微地閃爍了一下，快得讓人無法捕捉，隨即復歸沉寂的死水。甚至連他膝蓋上那把舊琴，此刻也紋不，沉靜如初。

唯一不同的，是他原本如溫吞老牛般毫無波瀾的氣息，此刻竟似有縷縷無形的“線”，驟然繃。那不是攻擊，更像一種沉重如山的……抗拒屏障？只是這屏障的質過於斂，甚至能輕易扭曲靠近者的知。

手下趙平僵在原地，臉由最初的囂張瞬間轉為煞白，出的手停在半空，再不敢往前探一分一毫。那富商邊的管事人更是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後退半步，頭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周老爺臉上的眼可見地褪去，驚疑不定地瞪着他原本視為螻蟻的老人。

“滾。”陳滿囤微，只吐出一個字。那聲音並不高，卻沉得如浸了冰渣，直直扎進人的耳朵里，帶着一種令人汗倒豎的寒意。不是威脅，更像一種早已被世道磨平了鋒芒的、冰冷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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