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沒有立刻回答。他着那輛玉車漸漸遠去的背影。在筆直得彷彿沒有盡頭的馳道上，它變得越來越小，但那無形的威嚴，卻似乎還瀰漫在空氣里。車廂上的玉，在遠看，只剩下一個和的點，像是墜落在人間的星辰。龍旗也變小了，但那玄與金，在視野的盡頭依然醒目。

“不知道。”老漢終於開口，聲音乾沙啞，像破舊的風箱，“許是，許不是。也許是某位奉詔行事的貴人。”他頓了頓，目落回車前深深陷在泥里的子，“是誰都不打。那路，不是咱能上的；那車，不是咱能看的。”

他彎下腰，用力將車從泥坑裡推出來。柴薪捆又晃了一下。他不再看馳道，只盯着眼前滿是車轍印和腳印的泥濘田埂。這才是他的路。

風，從馳道的盡頭吹過來，吹過的石板，吹過玉飾溫潤的表面，也吹過獵獵作響的龍旗，最後才拂到田埂上。這風裡，似乎帶着玉的微涼與溫潤，更帶着那龍旗飛揚所裹挾的、不容置疑的威嚴。它吹在庶民們的臉上、頸間，讓他們不自覺地了脖子。

庶民們依舊立在田埂上，垂着頭，像一排沉默的土俑。直到那銅鈴聲微弱到幾乎不可聞，直到那玉飾車的點徹底消失在道遠方的拐角，被一片樹林遮住，他們才像是被解除了定法，肩膀微微垮下來，慢慢地、試探地直起一點腰。

沒有人說話。先前那短暫的和驚恐，彷彿從未發生過。老漢第一個行起來，他沉默地扶正車上的柴薪，撿起掉落的松枝，重新捆紮好，然後“咳”地吐出一口帶着泥土味的唾沫，雙手握住車把，低沉地喊了一聲：“起！”

獨車再次發出“咯吱”的，重新開始向前滾，沿着田埂，沿着與那平坦寬闊的馳道平行卻又永遠不可能相的軌跡。

年輕人和其他人也陸續了起來。他們推着自己的車，挎着自己的籃，邁開腳步。車重新碾過泥土，碾過田壟，碾過枯草和碎石。這些車轍印很淺，一場雨就會衝掉；這些腳步印很，很快又會被新的腳步覆蓋。

他們的車，碾過的是泥土，是田壟，是剛收割後着稻茬的田地邊緣，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生計與勞碌。汗水滴進泥土，腳步丈量着貧瘠與希的距離。而旁邊那道青黑的、堅如鐵的馳道上，那三道深深的車轍——尤其是中間那道天子的轍印——卻像是由最鋒利的鑿子刻進石板里的，被無數這樣的車和這樣的儀式反覆碾、磨礪，在日下泛着冰冷的澤。它隔開的，不僅僅是玉飾的溫潤華與布的糲煙火，更是一種無法逾越的鴻，一種深骨髓的秩序與分野。

日漸漸升高，驅散了最後的晨霜，也晒乾了石板上的痕。馳道像一條巨大的、青黑的巨蟒，安靜地匍匐在大地上，向目力難及的遠方。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把馳道上的三道車轍，尤其是中間那道，照得清清楚楚。那凹陷的痕迹里，影與亮形鮮明的對比，彷彿不是車碾出來的，而是被這熾熱的，生生烙在了石板上，了三道永不磨滅的印記。

田埂上的隊伍，在沉默中緩緩前行，越來越遠，漸漸變了地平線上幾個渺小的黑點。而馳道，依然空曠、筆直、莊嚴地存在那裡，等待着下一串銅鈴聲，下一片玉澤，下一面飛揚的龍旗，再一次宣告天威的降臨，並在這堅的青黑石板上，再添上一分歲月的刻痕。

大有之睽，公用亨於天子，小人弗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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