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

凌晨四點十七分，林硯的手機在床頭柜上震起來。不是鬧鐘，是特有的工作提示音，短促、集，像有隻甲蟲正用角反覆叩擊玻璃。他黑抓過手機，屏幕刺得他眯起眼——“東區林帶，寒異常聚集，速查。”

定位顯示在城東的防護林帶，離他住的老舊小區不到三公里。林硯趿拉着拖鞋下床，窗外的天還是墨藍，只有路燈在遠暈開一圈圈模糊的黃。他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衝鋒，拉鏈卡在第三顆齒上半天拉不，最後用力一拽，布料發出疲憊的。

電車的電瓶早就該換了，擰電門時，發出一陣類似哮的嘶鳴。凌晨的風裹着水汽撲在臉上，帶着雨後泥土和腐爛落葉的腥氣。林硯了脖子，把帽檐得更低。他是這片區域的生態觀察員，說白了就是給城市裡的植做“健康檔案”，聽起來面，其實更像個流的記錄員，哪裡有異常，他就得往哪裡跑。

防護林帶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種的，鑽天楊長得比旁邊的居民樓還高，樹榦筆直，枝葉卻歪歪扭扭，像被風皺的紙。雨剛停沒多久，路面的積水倒映着樹影，踩上去能沒過腳踝。林硯打開強手電，柱劈開晨霧，照在樹榦上，驚起幾隻麻雀，撲稜稜的翅膀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群寒。

至有上百隻，麻麻地蹲在最的那棵楊樹上。樹榦得兩人才抱得過來，樹皮裂開深深的壑，像老人手背的皺紋。寒們着脖子，黑的羽被雨水打，黏在上，顯得比平時小了一圈，遠遠看去，像樹上結滿了乾癟的果子。它們不，也不，只有風吹過枝椏時，才有幾隻抖抖翅膀，落下幾滴水珠，砸在積水上，漾開細小的漣漪。

林硯關掉手電，掏出記錄本和筆。指尖有點抖，不是冷的，是某種莫名的預在爬。他做這份工作五年了，見過烏爭食，見過喜鵲築巢，甚至見過貓頭鷹在路燈上打瞌睡，但從沒見過這麼多寒聚在一起，安靜得像座墓碑。

“數量，約120隻。狀態，靜止，羽，無明顯打鬥跡象。環境，雨後，氣溫12℃，度85%……”他低聲念着，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斷斷續續的墨跡。風穿過樹榦，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遠吹簫。

他往前走了幾步，腳下踢到個空易拉罐，哐當一聲滾進草叢。樹上的寒猛地起來，幾十隻同時抬起頭，黑的眼珠在微里閃着冷。林硯停下腳步，心臟跳得像要撞破肋骨。它們沒有飛，只是盯着他，那眼神不像鳥類，倒像一群蹲守在暗的人，在評估闖者的威脅。

他想起去年冬天，也是這樣一個清晨，在城西的垃圾場，他見過一隻傷的寒。翅膀被鐵網劃破，流着，卻不肯，只是用頭一次次撞向地面，像是在跟自己較勁。他想把它帶回救助站，可剛出手，那鳥突然撲騰起來，用尖喙狠狠啄在他的手背，留下兩個。後來他才知道，寒是最記仇的鳥，也是最念舊的。

“你們在等什麼？”林硯下意識地問出聲，聲音在林子里散開，很快被風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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