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案的風波如同投湖面的石子，雖然漣漪漸漸平息，但水下深的暗流卻愈發洶湧。膳房表面恢復了往日的秩序，但每個人都能覺到那無形的、更加繃的氣氛。張全對福林的態度，在原有的基礎上，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近乎依賴的激和一難以言喻的擔憂。他私下裡拉着福林的手，老眼渾濁，聲音哽咽：

“福林啊……這次……這次真是多虧了你啊……要不是你……我這條老命……就真的待在這了……嗚嗚……”他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以後……以後在這火上房，只要有我張全一口吃的，就絕對不着你！我……我這條老命，以後就是你的了！”

福林心中也是慨萬千，連忙安道：“張爺爺，您千萬別這麼說！當初要不是您那半塊窩頭，我可能早就死了。咱們爺倆在這吃人的地方，互相扶持是應該的。您以後千萬要更加小心，那些人……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張全重重地點頭，混濁的眼裡閃過一歷盡滄桑後的狠厲：“我曉得……我曉得……他們這是容不下我這張老了……福林，你也要小心，錢德勝那人，心眼比針尖還小，你今天讓他下了面子，他肯定會找機會報復回來！”

風波稍平，但生存的力依舊如同大山般在頭頂。張全被罰了半年月錢，日子更加。福林那四兩銀子更是如同救命稻草，輕易不敢用。他必須想辦法開源，尋找新的生路。

而機會，就藏在日常那令人目驚心的“浪費”之中。膳房作為供應整個宮廷膳食的核心，每日消耗的食材堪稱海量，隨之產生的“廢棄”部分也達到了一個驚人的程度。蘿蔔只取最水靈、形狀最規整的芯子，外皮和頭尾，甚至稍微有點彎曲或疤痕的部分，直接丟棄；白菜只留最的菜葉，外層的老幫子毫不猶豫地淪為泔水；宰殺禽畜後，除了主要部位的，大量的骨頭、臟、頭爪、邊角碎，除了極數能葯或另有用途的，大部分也難逃被扔掉的命運；各灶做完那些如同藝品的菜肴後，剩下的零星食材、雕花刻字剩下的碎料，更是數不勝數……

福林看着這些被隨意丟棄、堆積如山的“垃圾”，彷彿看到了在現代社會那些高級餐廳和食節目里，被廚師們心烹製“特小菜”、“員工餐”或者“邊角料創意食”的寶貴資源。一個大膽而清晰的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長——利用這些被忽視的邊角料！

他開始利用一切工作間隙，像一隻勤勞而謹慎的螞蟻，收集那些相對乾淨、尚可食用的邊角料。蘿蔔皮、白菜幫、削下的土豆皮南瓜皮、偶爾得到的一點碎末、幾無人問津的乾淨骨頭、一些被剔除的魚鱗……他做得極其小心，避人耳目，每次只拿一點點，混在需要清理出去的垃圾里夾帶，或者趁張全和其他人不注意時，飛快地藏進自己特意準備的、藏在柴堆後面的破布袋裡。

晚上，當其他人都因為極度疲憊而沉沉睡去，鼾聲四起時，他則會借口守夜看火，利用火上房現的、暫時閑置的灶眼和一口無人使用、黑乎乎的小鐵鍋，進行他的“食實驗”。沒有複雜的調料，只有最基本的鹽，或許還能從張全那裡摳索到一點點豬油或者別人不屑要的、乾癟的辣椒和蒜頭。

他將收集來的蘿蔔皮用鹽和一點點糖腌制後，加幾滴醋（同樣是艱難搞來的），做了爽口開胃的酸辣蘿蔔皮。將土豆皮、南瓜皮洗凈，放在灶邊利用餘熱烤乾碾碎，混合一點點豬油和鹽，在鍋底煎焦香脆的“金沙土豆皮/南瓜皮”。將白菜幫切，用開水焯過，加以簡單的涼拌，最大程度保留其清甜。將那些乾淨的骨頭（主要是豬骨、骨）仔細清洗，放鍋中，加清水和一點點姜皮（也是邊角料），慢慢熬煮淡淡的、帶着天然鮮味的湯底，再用這湯底來燴煮那些雜七雜八的蔬菜碎，頓時讓那些糙的菜幫也變得有滋有味……

食的香氣在夜深人靜、只有灶火噼啪作響的火上房瀰漫開來，雖然簡陋，卻帶着一種質樸的、勾人食慾的溫暖味道，與白天那冷殘酷的環境形了鮮明的對比。張全起初被他這“瞎鼓搗”嚇了一跳，甚至責怪他浪費柴火，惹人注意，但在福林小心翼翼地奉上一小碟金黃脆的“金沙土豆皮”後，老太監混濁的眼睛頓時瞪大了。

“這……這真是土豆皮做的？”張全難以置信地咀嚼着，那焦香、咸脆的口，混合著土豆特有的澱甜味，極大地刺激了他被糙窩頭和寡淡菜湯麻木已久的味蕾，“香！真香！你小子……哪兒學來的這些稀奇古怪的手藝？這可比那窩頭好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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