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他看向周鐵柱，“你還記不記得，你七八歲那會兒，有一年夏天，下河魚，差點讓水沖走，是你娘拼了命把你撈上來的？回來我還狠狠揍了你一頓，你娘護着你，跟我吵了一架……” 記憶里，那是趙氏剛嫁過來沒多久的事，原只記得自己發火，卻忘了妻子當時的焦急和護犢之。

周鐵柱微微一震，顯然是想起了那段模糊的年記憶，眼神里閃過一追憶和傷。他沒想到，爹居然還記得這個，還會用這種語氣提起早已過世的娘。

“老二，”周大樹又轉向周石墩，“你小時候不說話，就喜歡跟家裡那條老黃狗待着。後來那狗老了，死了，你一個人跑到後山把它埋了，回來哭得眼睛都腫了，三天沒怎麼吃飯。家裡後面也沒養狗了。” 這件事，原當時只罵他沒出息，為個畜生傷心。

周石墩猛地抬起頭，看向父親的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這件事，他從未對任何人細說過，爹竟然知道？還記得他哭了？

周大樹又看向老四周木林，語氣緩和了些，甚至帶着點他自以為的“慈祥”：“老四，你剛開蒙那會兒，先生誇你聰明，你跑回來，高興得在院子里直打轉，摔了一泥，還抱着你娘的大說以後要考狀元給掙冠霞帔……” 這記憶很清晰，因為那是原為數不多為兒子到驕傲的時刻。

周木林張了張，臉上閃過一不自然，似乎有些愧，又有些。那時的天真爛漫，與現在讀不進書又放不下架子的窘迫形了鮮明對比。

最後，他的目落在一直沉默的老三周火旺上，關於他眼睛的記憶依舊模糊，他不敢輕易，只是嘆了口氣，含糊道：“還有老三……你們都長大了，爹也老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一聲嘆息，卻彷彿包含了無數未盡之語。

溪水潺潺，林風輕拂。幾個兒子聽着父親這突如其來的、帶着追憶和一悔意的訴說，都陷了沉默。雖然他們依舊想不通爹為什麼突然說這些，但那些被塵封的、屬於這個家庭為數不多的溫暖記憶被重新喚起，心中那塊因為常年被苛待而冰封的角落，似乎有那麼一融化的跡象。

他們看着坐在石頭上，彷彿一下子蒼老了許多的父親，眼神里的懷疑和探究，漸漸被一種複雜的、帶着點困又有點酸楚的緒所取代。難道……爹真的是死裡逃生一回，想通了，要改過自新了？

周大樹看著兒子們神的變化，心裡稍稍鬆了口氣。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要完全取得他們的信任，改變原留下的惡劣印象，還需要時間和更多的行。但至，這是一個不錯的開始。他站起，拍了拍屁上的塵土，聲音恢復了往常的語調，卻了幾分往日的蠻橫：

“行了，歇也歇夠了，話也說完了。都把筐子收拾好，看看還有什麼能挖的，再弄點，太偏西前，咱們得下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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