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6年，5月10日，暗區邊緣，廢棄氣象站。天還沒黑。遠的廢墟在暮里變一片模糊的剪影，像一排排蹲着的巨。風從西邊吹過來，帶着鐵鏽和腐爛的甜膩氣息，但在這座廢棄氣象站的院子里，被半塌的圍牆擋住了一些，只剩下很輕的嗚咽聲，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哭。

笑口常開蹲在院子角落裡，面前是一堆從廢墟里出來的磚頭。把磚頭壘一個小小的灶台，又從背包里掏出那個被扁的鋁鍋。鍋是在舊帝國博館的廚房裡找到的，底上有一個凹坑，但不水。把鍋架在磚頭上，從水壺裡倒出半鍋水，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紙包里是鹽，從榮軍院帶出來的，用油紙包了一層又一層，怕。了一小撮鹽撒進水裡，又從背包里掏出幾塊乾糧，掰碎了扔進去。乾糧在冷水裡泡着，慢慢變，變一鍋糊糊。

看着那鍋糊糊，皺了皺眉。沒有菜，沒有，沒有油。只有鹽，只有水，只有乾糧。這是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了。把鍋蓋蓋上，從旁邊撿了幾枯枝，塞進灶台下面。火柴劃了三才划著，火苗很小，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用擋住風，等火燃起來，才慢慢直起。

人間失格客坐在院子另一頭的石階上，背靠着一面歪斜的牆。他的外套了，搭在膝蓋上，只穿着那件深灰的襯衫，領口敞着，出一截鎖骨。他的臉很白，眼睛半閉着，睫很長，垂着，在臉上投下一小片影。他的角微微往下撇着，不是不高興，是習慣了。他的手垂在側，手指微微蜷着，指甲裡嵌着黑泥和暗紅的東西——不是，是舊帝國博館牆上的鐵鏽。

笑口常開看着他，看了很久。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站在迪克文森的商會大廳里，周圍全是人，但他一個人站在那裡，像一釘子在地板上。走過去，問他：“你是人間失格客？”他看了一眼，沒有說話。等了一會兒，又問：“你話一直這麼？”他說：“嗯。”說：“那你聽我說就行。”說了很多，他聽了很久。後來走了，以為他不會記得。第二天又去了，他還在那裡。問他：“你吃了嗎？”他說：“沒有。”把自己的飯盒遞給他。他看了一眼，接過去，吃了。吃完把飯盒還給，說：“謝謝。”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對笑。

蹲在灶台前面，用一樹枝攪着鍋里的糊糊。糊糊已經煮開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鹽味飄出來，很淡，但很香。從口袋裡掏出那幾片雛花瓣——薩繆爾留下的，已經放了很久了，干了，一就碎。想了想，沒有放進去。那是別人的東西，不該放在他的生日里。

生日。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出生的。沒有人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檔案上只有一行字——“新曆前8年，於暗區邊緣被發現，年齡約六歲。出生日期不詳。”他從來沒有過過生日。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來到這個世界上。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不知道自己什麼名字。他的代號是阿曼托斯給他起的。守者。從灰燼中站起者。歸家者。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家。

看着那鍋糊糊，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用力吸了一下，把那酸意下去。從背包里掏出那本書——那本紅的小書，封面已經褪淡。把書翻開，翻到第一頁，看着那行字——“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看了很久，然後把書合上，放回背包里。從背包最底下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塊糖。糖紙是新的，紅的，沒有皺。是在黎江市買的，一直沒捨得吃。把糖攥在手心裡，手很熱，糖紙被捂得有點了。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人間失格客。”他。

他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是灰藍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瞳孔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白金，像舊銀子被火燒了，從裡面出來。他看着的臉，看着的眼睛，看着手裡那團攥着的、看不見的東西。

“生日快樂。”把糖遞過去。

他看着手裡的那塊糖，看了很久。他沒有接。他看着的臉。那張臉很白，眼睛很亮，鼻樑的，翹着，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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