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這些年的變化，您應該最清楚。”唐建科看着他膝蓋上的袋子，“這裡面的東西，是您特意找出來的？”

陳友沉默了幾秒鐘，才低聲道：“楊場長讓有合同的東西。這個袋子里的……不全是有正規合同的東西。有些是當年的一些會議記錄草稿，有些是手寫的協議、欠條，還有些是……是農場和外面一些單位、個人關於用地補償、青苗費的零散單據。不系統，也沒歸檔，我就一直收着，想着萬一……”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這是個老檔案員的職業本能，也是某種程度上的“留一手”。

“這些東西，很重要。”唐建科鄭重地說，“特別是您說的會議記錄、手寫協議，可能比那些正式的合同更能反映當時的真實況。陳師傅，謝您能把它拿出來。”

陳友臉上皺紋了，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更不安了。他把檔案袋遞過來：“領導，您……您看看吧。裡頭有些名字，有些事……我也說不清，就是覺得不太對勁。農場這些年，地一塊塊了，錢沒見着，職工日子越來越難。我老了，沒別的想法，就盼着農場能有個好結局，那些老兄弟，能拿到該拿的養老錢、看病錢。”

唐建科接過沉甸甸的袋子，能覺到老人手上的溫度和微微的抖。“您放心，市裡下決心解決農場問題，就是為了給職工一個代，給農場找一條出路。您提供的這些材料，我們會認真研究。”

陳友點點頭，沒再多說，站起，又對唐建科微微彎了彎腰，轉慢慢走出了辦公室。背影有些佝僂，腳步卻似乎輕快了一點。

唐建科打開檔案袋，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旁邊一張空着的桌子上。果然很雜，紙張大小不一，泛黃程度不同，有圓珠筆寫的，有鋼筆寫的，還有複寫紙留下的模糊字跡。他戴上手套，和吳天明、老王、小劉一起，開始分揀。

大部分是沒什麼價值的零散收據。但很快，幾份釘在一起的、用農場舊信紙手寫的會議記錄引起了唐建科的注意。時間是1998年6月，標題是“關於場部東南區土地合作開發事宜磋商紀要”。參會人員除了農場當時的領導，還有一個陌生的公司名：“永昌商貿公司”，代表簽字是一個龍飛舞的“孫永昌”。記錄里提到，農場以“提供土地”方式，與該公司合作開發“倉儲及配套項目”，農場占“管理”，不參與經營，每年獲得“固定收益”。

但翻遍袋子，沒有找到與這份紀要對應的正式合同。只有一張夾在後面的、2001年的收條，寫着“今收到紅星農場土地合作收益金壹拾萬元整”，收款人蓋章是“永昌實業有限公司”，經手人簽字還是“孫永昌”。而這張收條上提到的地塊位置，與那份紀要里提到的“東南區”，以及現在那個規模不小的建材廠所在地，大致吻合。

“永昌實業……”唐建科念着這個名字，抬頭看向吳天明，“有印象嗎？”

吳天明思索片刻，搖頭：“沒聽說過。但能從‘商貿’變‘實業’，還在同一塊地上，這家公司不簡單。而且，十年時間，就給農場十萬塊？這所謂的‘固定收益’，未免太‘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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