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難二年二月初九，朔州城。

蕭景睿已經三日未曾合眼了。

他把自己關在行宮偏殿，眼前攤着那幅劉康從北境商人手中輾轉買來的草原山川圖，從白日坐到星沉，從星沉坐到天曉。案上的燭台換了一又一，燭淚順着台沿層層堆疊，凝一座斑駁醜陋的蠟山，像極了他此刻作一團的心事。宮人送進去的膳食，從溫熱到冰涼，再到徹底結，始終原封不地端出來；一盞熱茶續了又涼，涼了再續，杯壁凝着圈冰冷的水漬，一如他眼底化不開的沉鬱。

劉康跪在殿外的青磚地上，不敢進，也不敢退。這一跪，便是整整一日夜。

膝蓋早已被冷的青磚硌得麻木，寒意順着料滲進骨，可他連一手指的勇氣都沒有。殿時而傳來沉重的踱步聲，時而有筆尖劃過麻紙的沙沙聲，偶爾還夾雜着翻輿圖的窸窣輕響，每一聲，都像一細針，扎在他繃的心上。

陛下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了。

上一次，是陛下在朔州舉旗稱帝的那一夜。彼時的陛下，眼底燃着瘋狂的火，藏着不甘的勁，一孤注一擲的決絕，把自己關在殿中徹夜未眠。次日清晨推門而出時，他眼底布滿，臉蒼白如紙，可那雙眼，卻亮得駭人，像是要燃盡世間所有阻礙。

劉康至今記得，陛下那日拍着他的肩，聲音沙啞卻擲地有聲：“劉康，朕這輩子，總要爭一次。”

如今三年過去，那一場孤注一擲的“爭”，終究是把陛下到了絕境。可劉康看得清楚，陛下眼底的，早已不一樣了。

這三日，他曾藉著送茶的由頭，過門看過一眼。陛下眼中再無當年的瘋狂與熾熱，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沉鬱，是反覆推敲的凝重，是前路茫茫的茫然，是連自己都看不清方向的遲疑。

陛下在看輿圖，卻不是看朔州城下虎視眈眈的徐威，不是看井陘方向死死扼守糧道的趙虎，更不是看江南戰場孤軍深的七殿下蕭辰。

陛下的目，自始至終，都落在北邊——那片廣袤無垠、空曠寂靜、常年被風沙籠罩的草原。那裡有北狄王庭，有虎視眈眈的阿史那突利，更有蕭景淵埋在北線的最後一枚棋子，一枚足以顛覆全局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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