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黑風嶺北麓的寒風跟刀子似的，颳得朔州軍大營的帳布嘩嘩響。營中篝火稀稀拉拉，映着滿地狼藉，白日里三戰皆潰、損兵近兩千的挫敗，像塊冷的破布，死死裹着整個營地，士氣低得能擰出水來。傷兵的聲此起彼伏，混着寒風鑽進每個人耳朵里；巡邏士卒拖着腳步晃，眼神里滿是掩不住的疲憊，還有藏在深的驚懼——白日里猛火油燒的慘狀，此刻還在眼前打轉。

中軍帳，劉奎左肩纏着厚厚的麻布繃帶，綳得實，稍一就扯得骨頭生疼。他雙目圓睜，對着案上一張簡陋的輿圖發怔，臉比帳外的積雪還要難看。白日從馬背上摔下來那一下，雖沒折骨，左肩胛骨卻裂了道，軍醫反覆叮囑至要靜養一月。可他哪有靜養的功夫？八千大軍出征，頭一天就折損四分之一，這仗再打下去，不等蕭辰手，自己先得栽在黑水關下。

“將軍。”參將掀帳而，寒風裹着寒氣撲進來，燭火猛地一跳，他臉難看地躬稟報，“傷亡統計出來了。陣亡一千一百三十七人，重傷四百二十六人，輕傷五百有餘。眼下還能提刀作戰的……只剩五千四百上下。”

劉奎依舊盯着輿圖，指尖無意識地挲着案沿，半晌沒應聲。帳燭火搖曳，將他鐵青的臉映得忽明忽暗，獨眼裡翻湧着戾氣與焦躁。

“糧草呢？”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營中存糧勉強夠支七日。後續糧隊從朔州出發，按行程算，五日後才能到。”參將小心翼翼地回話，生怕怒了眼前的煞神。

“五日……”劉奎喃喃重複，雙目死死鎖在輿圖上黑水關與朔州的連線，“李靖的大軍，最快也得七八日才到得了黑水關。這空檔……”

他猛地抬頭，眼裡里閃過狠厲，拍案道：“傳令下去，從明日起，全軍戒備提到最高！多派巡邏隊，重點守好糧道和水源！蕭辰那野種最擅耍招，白日吃了虧，夜裡必來擾！”

“是。”參將領命，卻遲疑着頓了頓，“只是將軍，士卒們白日苦戰一日，早已疲力盡，這般高強度戒備……”

“苦戰？我看是送死！”劉奎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怨毒，“傳令，今夜值夜的弟兄，每人加半斤、一壺酒。敢有半分懈怠，軍法從事，就地正法！”

參將不敢再勸，躬退了出去。帳只剩劉奎一人，他抬手按住左肩，疼得齜牙咧，額角滲出細汗。帳外寒風呼嘯，吹得帳布獵獵作響，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小卒時，老兵常說的一句話：不怕敵軍正面沖，就怕夜裡鬼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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