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部主帳。

晨被濃稠的濃煙徹底吞噬，東面三個牧場方向升起的黑煙，像三條瀕死掙扎的黑龍，在灰白的天幕下扭曲翻卷，將天地都染得一片昏暗。北風呼嘯而過，裹挾着焦糊的皮味、草木灰燼的辛辣，還有約可聞的、令人心悸的哭喊聲——那是來不及逃走的牧民，連同他們的牛羊，被潰兵困在帳篷里活活點燃，絕的嘶吼在火海中漸漸微弱，最終歸於死寂。

賀蘭部族長特爾站在主帳前的土台上，五十歲的臉龐像被風沙雕琢了半生的岩石，每一道壑般的皺紋里，都刻滿了沉重的疲憊與抑的怒火。他手中握着一把舊弓，弓臂上的牛筋早已鬆弛老化，就像他統領的這個部落——三十年前，這裡還是能控弦兩千的草原強部，如今卻只剩四百青壯，老弱婦孺反倒攢了近兩千人，了砧板上待宰的羔羊。

“族長！”一個滿臉污的青年策馬狂奔而來，馬背上橫馱着一個昏迷的婦人，婦人的右臂從肘部以下已被生生砍斷，傷口用撕破的襟胡包紮着，暗紅的漬浸了布條，順着馬鞍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串目驚心的點，“東牧場……全完了！阿木爾他們追出去截擊，中了北狄人的埋伏，三十七個漢子，只活着回來九個！阿木爾……阿木爾他被他們用馬拖了五里地，骨都……都不全了！”

特爾猛地閉上眼，結劇烈滾了幾下，像是要將翻湧的悲慟強行咽回去。阿木爾是他妹妹唯一的兒子，今年剛滿二十，箭在部落里是最拔尖的，上個月才和北邊黑山部的姑娘定了親，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昨天傍晚，就是這孩子第一個發現潰兵的蹤跡，也是他紅着眼睛跪在自己面前，求着要帶人去追的。

“呢？”特爾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着疼。

“搶不回來……”青年低下頭，肩膀控制不住地劇烈抖，聲音哽咽，“北狄人把死人……把死人在削尖的木樁上，立在東牧場中央當威懾……阿木爾被在最前面，他們還剝了他的皮甲，着……着模糊的子……”

土台周圍聚集的族人中，瞬間發出一陣抑的哭聲。一個中年婦人慘一聲，直地昏死過去——那是阿木爾的母親，特爾的親妹妹。幾個年輕漢子眼睛紅得像要滴，猛地拔出腰間的彎刀，翻上馬就要衝出去，裡嘶吼着要為阿木爾報仇。

“都給我站住！”特爾猛地睜開眼，眼中布，卻沒有半滴眼淚。他抬手指向北方——那裡是黑風嶺的方向，距離賀蘭部整整三百里。他早就從草原上其他部落的信使口中得知，北狄左賢王拓跋宏率八千大軍南下攻打青州。他原本以為，那是南邊漢人的戰事，跟偏居一隅的賀蘭部毫無干係，卻沒料到，北狄人打輸了仗，潰敗的殘兵不敢退回王庭，反倒像一群瘋了的野狼，掉頭撲向了草原上這些手無寸鐵的小部落。

“族長，西牧場和北牧場也傳來狼煙了！”大祭司烏蘭拄着一刻滿符文的骨杖，巍巍地走上前。這位七十歲的老人是部落里最年長的智者，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此刻卻寫滿了絕，“潰兵分了三，每都有二三百人，專挑小牧場下手。他們不佔地盤，只搶糧食、搶牲口、搶人，搶完就燒，燒完就走，不留一點活口。西牧場的老營頭……帶着十幾個老夥計，點着了自己的帳篷和剩下的草料，跟五個衝進來的北狄兵同歸於盡了，連骨都燒沒了……”

特爾握弓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將那把舊弓斷。

老營頭，是他父親的安答（結義兄弟），是看着他長大的長輩。去年冬天，還在雪地里教他最小的兒子鐵木真怎麼用套馬杆套住烈馬，怎麼在暴風雪裡尋找失散的羊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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