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軍局。

趙大河已經三天沒回家了。他的袍上沾滿了鐵屑和機油，頭髮得像窩，眼睛裡布滿了，但他的雙手卻出奇地穩定——穩定到可以用一把鑷子夾起一顆比米粒還小的齒，準確地放轉火銃的擊發裝置中。

“咔嗒”一聲，齒卡簧片。這是第三十七次試裝。前三十六次全部失敗，要麼齒度不夠，轉幾圈就卡死；要麼簧片彈不足，擊發三次就斷裂。羅斯人外銷型火銃的度雖然降低了，但核心零件的工藝標準仍然遠超大胤目前的水平。趙大河從費奧多爾的隨從手稿里知道了“旋床”和“銑床”的概念，從草原繳獲的羅斯火銃里拆解出了完整的零件樣本，又從雅科夫那批走私貨里反覆對比了不同批次的零件公差——理論、樣本、對比數據，三者都有了。現在他需要做的是把這三樣東西變大胤自己的工藝。

“大人，要不您先歇息片刻？您已經站了整整一天了。”老工匠田師傅端着一碗熱粥走過來。田師傅是軍局資歷最老的工匠，從李破當邊將時就跟着打鐵，手上的老繭厚得能直接碎核桃。

趙大河接過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繼續低頭看圖紙：“不用。田師傅，你說為什麼羅斯人的齒比我們的？我們在鍊鋼水裡加了三次石墨，鐵料純度已經不比羅斯貨差了，但做出來的齒就是有刺。”

田師傅湊過來仔細看了看，然後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拿起一個廢品齒翻來覆去地觀察了一會兒，忽然說：“不是鐵的問題，是刀的問題。咱們的車刀是單面開刃，切鐵的時候會帶出刺。羅斯人的旋床用的是雙面開刃的車刀——米哈伊爾手稿里畫的是這種刀頭，但我們照着圖做出來之後發現刃口角度不對。角度差一點，切出來的齒面就差一條。我琢磨了好幾天，試了十幾種角度，昨晚終於試出來了一爐。”

田師傅從工箱里取出一把新打好的車刀，遞給趙大河。刀刃在燭下泛着青藍的澤，雙面開刃的鋒口極薄，薄得能過刀刃看見對面。趙大河接過車刀的手微微發。他知道如果這把刀的角度是對的，那整個轉火銃的仿製難題就解決了最後一道關卡。

“這把刀是我昨晚用新磨石打出來的。角度六十二度，比羅斯人的原裝圖紙多了兩度。因為我們的鐵料含磷量略高於羅斯貨，刃口需要更鈍一點才不容易崩。”田師傅一邊解釋一邊把一塊備好的齒坯固定在鑷台上。

趙大河把新磨的車刀夾上刀架，深吸一口氣，轉水力旋床的手柄。刀尖接坯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切削聲。鐵屑如細般從刀口卷出，落在下方的油槽里。

一盞茶後，齒切削完畢。趙大河用鑷子夾起齒，放進放大鏡下的檢視台。鏡片下的齒面如鏡，沒有任何眼可見的刺。他取出一支羅斯原裝齒放在旁邊對比——除了鐵料的略微偏暗，幾乎看不出差異。

“了。”趙大河的聲音有些發。他把齒裝進擊發裝置，扣扳機——燧石過齒，火花濺引火孔，整套機構沒有一次卡頓，聲響乾淨得像玉石相擊。他再扣了一次，第三次，第十次。第十次扣完，簧片仍然綳得的，齒的旋轉仍然順如初。

“拿銃管來。”趙大河放下擊發裝置，頭也不抬地繼續下一道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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