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班師那天，碎葉城下了一場雨。

雨水落在碎葉河上，砸出細細的漣漪。戈壁上那些被烈日烤得乾裂的沙土地，咕咚咕咚地吞着水，空氣里瀰漫著久違的潤氣息。碎葉當地的老人們把這場雨當作吉兆——碎葉從不留過路的軍隊，但這場雨替他們留了。

依娜率碎葉義從營在城外列隊為大軍送行。五十九名義從營士卒全部換上了新配發的鐵甲，甲片在雨中泛着烏沉沉的澤。臉被雨水澆得，沒有一個人。依娜腰間挎着那把豁了口又被重新磨亮的短刀，站在隊伍最前面。

李繼業翻上馬。雨水順着他的盔沿往下淌，模糊了視線，他沒有。

“碎葉給你了。”

“殿下放心。”依娜單膝跪在泥水裡，濺起的泥漿沾了半，“娘活着一天，碎葉就是大胤的西門。”

李繼業沒有再說什麼，驅馬踏上歸途。大軍蜿蜒着往東移，漸漸在雨幕中變一道長長的黑影。依娜一直跪在那裡，直到最後一個騎兵的影消失在雨幕盡頭。然後站起，回頭看着後的碎葉城，角那道蜈蚣般的舊刀疤上掛着一滴雨水，分不清是從天上下來的，還是從眼眶裡漫出來的。

石頭的傷在半路上發作了一次。大合化膿，整個人燒得滾燙，在馬上晃了半日最後栽了下來。柳如霜當機立斷下令停軍休整三天，用匕首切開傷口引出膿，敷上隨帶的草藥，再用鐵烙止。烙鐵按上傷口的時候，石頭疼得渾痙攣，兩個親衛都不住。但他從頭到尾一聲沒吭，只是死死咬着裡那木，咬得木屑紛飛。

石牙坐在帳篷外面，煙鍋子里火星一閃一閃的。他自己也了傷——右臂被彎刀削掉了一塊，綁着繃帶，手指有點不利索。但他沒躺着，一直守在外面，誰勸都不走。直到帳傳話出來說石頭退燒了，老頭子才把煙灰磕掉，仰頭看着西北方向灰濛濛的天邊，低低地罵了句什麼。

大軍進關那天，嘉峪關的關門緩緩開。城樓上站滿了人，守軍將士、地方員、商旅百姓，黑一片。所有人都在等這支西征凱旋的軍隊。

李繼業最先看到的是一個人。那人站在關門正中，穿玄龍紋常服，沒戴冠，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鬢角的白髮比上次見面時又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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