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水井其實不是井。是戈壁深一片半乾涸的窪地，早年挖過井引過水，後來水脈斷了，只剩幾口滲水的泥塘，和一圈半死不活的紅柳。但輿圖上還標着“苦水井”，行軍打仗的人認這個標，就像沙漠里認北斗七星。綽羅斯比輿圖更認死理——這地方他志在必得。

天將黑，第六次衝鋒又撞上來了。這次白音部豁出了老本。前五次衝鋒都是輕騎突進，衝到陣前被拒馬絆住、被弩箭釘穿，鋪了一層又一層。這次他們卸了馬，全部徒步攻堅，扛着剛從後方營地拆下來的門板和木柵做盾牌，不要命地往周小寶的陣地上推。

綽羅斯站在遠一座沙丘上觀戰。手裡的彎刀垂下刀尖點地，刀上有乾涸的水痕。他乾裂起皮，說話時能嘗到腥味。斷水已經一天多了，士卒發白、眼睛凹陷，正從馬背上一點點卸下最後的水囊。綽羅斯把水囊分給了傷兵，自己一口沒喝，但他再氣也撐不過兩日。

“兩個時辰。”他對邊的偏將說，聲音嘶啞，“兩個時辰之拿不下苦水井，我們就要喝自己的尿了。”

偏將不敢接話，只傳令下去加猛攻。

陣地上，周小寶的第三道牆被轟塌了半邊。大食人的紅夷炮沒來——在正面已經被石頭炸上了天——但白音部從大營里拉來了十幾投石機，就地拆了營帳的木料做石彈，抱着砸不死人也要砸塌牆的打算，一發一發地往苦水井裡招呼。

一塊面盆大的飛石砰地砸在周小寶旁，碎石迸裂，濺起的碎屑劃破了他的眉骨。順着眉淌下來糊住了右眼。他用袖子了一把，把糊住眼睛的抹乾凈，繼續趴在缺口上盯着。

綽羅斯的人馬已經衝到不足三十步。他能看清那些白音部士兵臉上的表——不是兇狠，是瘋了。奪下水井就有水喝，奪不下就是死。沒有第三條路。

“放箭！”

殘存的弩手從塌了半邊的工事後面站起，朝集的敵軍陣列出了最後幾排箭。箭矢稀疏了許多，每一排出去，就有幾名弩手從工事後栽倒。

副將帶着五十人從側翼衝出去了。

他們從被炮石砸開的北面缺口出去，着沙坡匍匐前進了兩三百步，繞到了白音部衝鋒隊伍的側後方。綽羅斯的人全部撲在正面，側翼沒人了。副將帶着五十人直撲雲梯集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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